1
大周立国至今,疆域横跨七大地域板块,铁路网贯通东西两京,无线电波日夜不息地划过帝国上空。
当朝皇帝曦德年方二十,是全国公认的美人,报纸照片常年刊登,朝野皆知其容貌。
六月,京城进入初夏,曦德朝第一次选秀正式启动。
选秀这回事,对整个周朝来说相当于一场全民娱乐活动。报名程序倒也简单——交一笔报名费,去指定照相馆拍一组照片,填一张表,每户限报一人。
这报名费说多不多,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需要掂量的开销。但对大多数平民出身的男孩子而言,这就是名正言顺让家长掏钱拍艺术照的机会——长这么大没进过照相馆的人,租上最漂亮的衣裳,摆几个好看的姿势,灯光一打,快门一按,一套照片拍下来看一个月都不腻的。
至于选不选得上,那是另外一回事。
初筛看的就是这套照片。全国报名的人数以百万计,各地初筛官的任务是把海量照片翻一遍,只有极其出挑的才能进入复筛。淘汰率极高,绝大多数人的选秀之旅止步于此——照片拿回家,跟邻里街坊炫耀一圈,这事就算圆满。
复筛是另一回事了。过了初筛的人,须在规定日期赶到新京城,分组面试。五人一排站好,考官当面提问,每人当场回答。不问学识——初筛官明确接到指令,不得对低阶层参选者产生歧视——主要看的是真人相貌与照片是否相符,再考察心态是否稳定,站在一群人面前会不会慌得说不出话。这一环节又能淘汰一大批。
最终人选在面圣后,由曦德皇帝亲自决定。
本届的特殊之处在于,这是曦德朝的第一次选秀。上一次选秀还是在安顺年间——或者说,按外域更常见的称呼,是“天命”时代——距今隔了三十多年,积压了一代人的期待。
而更关键的是——曦德长得好看。报纸上常年刊登的新闻照片,杂志上专门拍摄的彩色封面,形象早已传遍全国。民间适龄的男孩子,十个里有八个早就把曦德的相貌记在心里。报名的人里,冲着皇帝来的占了多数。
“竞争激烈”这四个字,所有报名者心里都清楚——等价于“希望渺茫”。
2
岑疏言家里也有人要参选。
他母亲在日城拖拉机制造厂当工匠,正经的专家阶层,收入体面。家里两个父亲,岑疏言的生父是侧室,脾气温和,嫡父严厉些,管一家人的账。岑疏言和嫡父所出的哥哥同年出生,兄弟俩从小一处长大,关系亲近,待遇从不分什么嫡庶。
然而选秀的消息传下来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名额。嫡兄是嫡出,又是兄长,名额自然归他。岑疏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就是拍一套好点的照片嘛,他娘娘答应他,等哥哥拍完了照给他拍一套差不多的。
报名费交了,照相馆也约好了,漂亮衣裳都预备齐了。
然后哥哥不见了。
头一天晚上还在屋里试衣裳,对着镜子比来比去,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借来的衣裳也没了,留的便条也没有一张。
岑工匠请了假满城找人,火车站汽车站挨个打听,差点去报官。两个爹爹一个在家哭,一个红着眼眶跑电报站给所有的亲戚都发了一遍。岑疏言跟着跑了两天,腿都跑细了。
第四天,哥哥电报信到了。
字很少,但意思很清楚:“已嫁,平安勿念。”
说白了就是,跟人私奔了。
岑工匠攥着信纸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气还是笑。疏言爹当场念了一声谢天谢地,嫡父沉默半晌,骂了一句“死孩子”,然后转身去厨房下面条——这几天全家人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人平安就行。私奔虽然不体面,但比起“失踪人口下落不明”这种可能性,私奔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气归气,问题很快摆到了桌面上——报名费已经交了,退不了。
这笔钱说多不多,但也不能白白扔了。岑工匠看了看岑疏言,想了想,说:“老二去。”
岑疏言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就压不住了。
他去?他去得好啊!
官方推荐的照相馆在日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灯光打得透亮。
岑疏言长这么大没正儿八经拍过艺术照,往镜头前一站,热烘烘的光照在脸上,他笑得连表情指导都用不着——想到这套照片洗出来能拿回家给爹爹们看,能跟街坊邻居炫耀,他就觉得这事已经值了。
快门响了几声,摄影师让他侧一侧脸,他就乖乖侧一侧脸,让他收一收下巴,他就乖乖收一收下巴,但眼里那股笑意怎么也收不住。拍完之后他跟摄影师道了好几声谢,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
回家路上他已经在盘算——选是肯定选不上的,这事全天下报名的人里头能过初筛的才几个。等半个月刷下来,照片退还回来,他就有了一套正经的艺术照。将来拿去说人家的时候,这也是一份体面。
然而半个月后,初筛结果下来了。
岑疏言过了。
3
日城榜单贴在城中心哨所的布告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