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令的缺,空了快两年了。先帝在时,几次想让你补,你都推了。朕今日不问你推不推。中书省是朕的喉舌,天下奏折都要从那里过。齐王在洛阳发的每一道伪诏,朕都要中书省拟旨驳回去。他说朕篡位,朕就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先帝属意的储君。他说沈惊鸿是朕的私将,朕就要让天下人知道,沈惊鸿是大梁的冠军侯,是替先帝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征北大将军。”
他顿了顿。
“这些话,朕自己写不了。需要你来写。”
林怀瑾跪下去。“臣,领旨。”
永宁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从少年时就倚重的谋士,替他写了十年奏折,拟了十年旨意,替他守了十年朝堂。一个是他从雁门关外等回来的将军,替他打了十年仗,替他封了狼居胥、饮了北海,替他守住了大梁的北境。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两个人同时跪在他面前。
“都起来。”
两人起身。永宁帝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那是一幅新绘的洛阳周边舆图,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羊皮纸上标注着山川、城池、渡口、关隘。洛阳城被朱砂圈出来,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路兵马的方位。他的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
“郭卿,你方才说,齐王困守孤城,不攻自溃。朕不这么看。齐王不是困守,他是在等。等朕的朝堂生变,等朕的将领生隙,等朕的百姓对新年号生出疑虑。他在洛阳城里坐着,比朕在长安城里坐着,要自在得多。”
他的手指从洛阳向东移动,停在汴州。
“所以朕不能让他等。朕要逼他动。他动了,就会犯错。犯了错,朕才能抓住他。惊鸿,你的三镇兵马,从河东压过去,不要急,一步一步走。每走一步,就断他一条外援的路。每断一条路,就让邸报把消息传遍天下。朕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齐王的外援,一条一条地被朕切断了。他不是在等援军吗?朕就让他等着。等到最后,他等来的不是援军,是朕的冠军侯。”
沈惊鸿单膝跪地。“臣,必不负陛下。”
永宁帝转过身,看着林怀瑾。“怀瑾,中书省的事,朕不多交代。你比朕更清楚该怎么做。只有一条——齐王发出的每一道伪诏,朕都要在三天之内,让天下人看到驳文。不是官样文章,是让识字的老妪都能听懂的话。朕不要朝堂上的辩论,朕要的是民心。”
林怀瑾垂眸。“臣明白。”
永宁帝走回御案后,坐下。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朕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你们二人。”
林怀瑾和沈惊鸿同时抬起头。
“先帝在时,常说一句话——‘朕要做的,是让大梁的百姓,不用再把儿子送上战场。’先帝做到了。北境平定了。朕要做的,是让大梁的百姓,不用再把儿子送上战场,也不用再把儿子送进权贵的私狱。”他的目光在烛光下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不灼人,但很沉。“齐王之乱,是朕即位后的第一场仗。朕要这场仗打得干干净净。该杀的杀,该放的放。不搞株连,不兴大狱。齐王是朕的亲弟弟,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朕有责任。但朕不能因为他是朕的弟弟,就放过他。也不能因为他是朕的弟弟,就把所有跟过他的人都赶尽杀绝。”
他看着沈惊鸿。
“惊鸿,你是武将。战场上,刀枪无眼。但战场之外,朕要你替朕把分寸拿捏住。齐王麾下的将领,愿意降的,朕不杀。齐王封出去的伪官,愿意悔过的,朕可以酌情留用。这件事,朕交给你。不是因为你心软——朕知道你杀过的人比满朝武将加起来都多。是因为朕信你分得清,什么是战场上必须杀的,什么是战场之外可以不杀的。”
沈惊鸿单膝跪地。“臣,谨记。”
永宁帝又看向林怀瑾。
“怀瑾,你是文臣。中书省替朕拟的每一道旨,都关乎天下人对朕的看法。朕不要酷吏,也不要妇人之仁。分寸在哪里,你替朕把握。朕信你。”
林怀瑾跪下去。“臣,必不辜负陛下。”
永宁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烛火在殿中跳动着,香烟在蟠龙金炉里袅袅升起。窗外,正月初七的雪还在落,无声无息地覆在延英殿的琉璃瓦上。
“朕登基那天,先帝的遗诏里有一句话——‘冠军侯、征北大将军沈惊鸿,忠勇冠世,功在社稷。朕尝许之曰:卿不负朕,朕不负卿。今朕将行,不复能护卿矣。嗣君当以腹心待之,毋使寒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御案上的雪。“先帝把你们交给了朕。朕接住了。你们也要接住朕。”
两人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很久没有抬起来。
退朝后,三人又议了许久。郭崇年将洛阳周边的兵力部署一一呈上,沈惊鸿逐一核对,林怀瑾在一旁记录。烛火换了好几茬,茶水续了又续。等一切议定,已是深夜。
沈惊鸿和林怀瑾并肩走出延英殿。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残雪上,将宫墙染成一片银白。两人走在长廊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宫墙拐角处那株老梅树下时,沈惊鸿停下了脚步。
“中书令。”
林怀瑾也停下来,侧过脸看他。月光下,沈惊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三镇节度使。”林怀瑾回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像是两片落在雪地上的竹叶。
“走吧。”林怀瑾说。“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身后,延英殿的烛火还亮着。永宁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幅洛阳舆图。他的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
“承昭。”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殿中的烛火能听见。“你跑得很快。但朕的冠军侯,跑得比你更快。”
他吹熄了烛火。殿中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那幅舆图上,将洛阳城那一点朱砂染成了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