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槐花开了。
西山的寺庙藏在半山腰,绿树掩映,殿宇重重。皇帝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进香,祈福,顺便透透气。今年的排场比往年小,随行的侍卫也换了常服,混在香客里,看不出是谁。王爷提前到了,站在山门口等。他今天穿得也素净,青灰色的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条银灰腰带,像个寻常的香客。但他的眼神不寻常,一直在看山路的方向。侍卫牵马走来,低声说:“人到了。”王爷点头,转身往殿里走。他没去接,也不能去接。
陆惊澜和沈知微跟着侍卫从侧门进了寺庙,绕过大殿,进了一间幽静的偏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地下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像铺了薄雪。沈知微站在树下,看着那间紧闭的殿门,心跳得很快。
“怕吗?”陆惊澜问。
沈知微摇头。“不怕。”顿了顿,“你呢?”
“怕。”陆惊澜的声音很低,“但不来,就永远解决不了。”
殿门开了,一个内侍走出来,冲她们点了点头。“陛下召见。”
殿内不像朝堂那样金碧辉煌,陈设简单,一几一椅,几卷经书,香炉里焚着檀香,青烟袅袅。皇帝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鸦青色的便袍,面容比沈知微想象的要和善些,但眉宇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沈知微跪下行礼,陆惊澜也跪下。皇帝看了她们一眼,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沈知微站起来,垂手而立。她不敢看皇帝的眼睛,只敢看他的衣角。鸦青色的袍子,绣着暗纹,看不真切。她的手心全是汗。陆惊澜站在她身边,腰背挺直,目光下垂。她把乌木镖握在手心,镖硌着掌心,冰凉的,让她冷静。
皇帝没有急着问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翻了翻桌上的一叠纸,那是王爷呈上的关于裴炎罪证和璇玑会古籍的摘要。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在审阅奏折。翻完了,抬起头,看着沈知微。
“你是沈家之女?”
“是。”沈知微的声音平稳,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擂鼓。
“你父亲是沈砚?”
“是。”
“朕记得他。”皇帝顿了顿,“户部的差事,干得不错。后来辞官经商了。”他随口说,像是在聊家常。沈知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些,她不敢接话,只敢应着。
皇帝又看向陆惊澜。“你呢?”
“草民陆惊澜,惊澜镖局少当家。”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沈知微心头一紧,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陆惊澜也察觉到了,抬头,又低下。
“你父母是谁?”皇帝问。
“父母双亡,师父养大。”
“师父是陆擎苍?”
“是。”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声音。沈知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信不信她们,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恩赐还是牢狱。陆惊澜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沈知微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绷得很紧。
“先带她们下去,好好安置。”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内侍应了一声。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陆惊澜,陆惊澜没有看她,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两人跟着内侍走出殿门,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偏殿。侍卫从外面把门关上了。窗子很高,够不着,门外有人影晃动,是看守。
沈知微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陆惊澜站在窗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沈知微看着她。
月光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沈知微靠着墙壁,看了她很久。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她想起第一次见她,隔着屏风,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时候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会带她走这么远。现在她们走到了最后一步。如果明天出不去呢?如果她们被关在这里,一年,两年,一辈子呢?她要不要把心里最深的想法告诉她?要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