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惊澜和沈知微在第二天午后进了城。城池不大,但地处要冲,人来人往,比沿途经过的镇子热闹许多。沈知微坐在马上,看着街边的茶楼酒肆,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想起京城,想起沈府,想起那些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先找客栈。”陆惊澜说。
沈知微点头。两人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沈知微把包袱放好,下楼打水,看见陆惊澜站在院子里,望着街对面的茶楼。
“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陆惊澜的声音很低。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信陆惊澜。她退后半步,压低声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林子之后。”陆惊澜转身往屋里走,“不是裴炎的人。裴炎的人会动手。这个人只是跟着。”
沈知微跟在她身后。“那我们怎么办?”
陆惊澜在桌边坐下,把刀放在桌上。“等他来找我们。”
街对面的茶楼里,王爷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家客栈的院门上。
侍卫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查过了。惊澜镖局的少当家,姓陆,名惊澜。总镖头陆擎苍,去年过世了。陆擎苍原是水师军官,二十多年前因伤退役,后来开了镖局。这位陆少当家是他收养的义子。”
王爷端起茶盏,没有喝。陆擎苍……这个名字他隐约记得。当年船难的卷宗里,似乎出现过。他放下茶盏。“还有呢?”
“陆少当家此番出海,是为了护送一批古籍。据泉州那边的人说,这批古籍与二十多年前的一桩船难有关。”侍卫顿了顿,“船难中丧生的,有一位姓林的夫人,还有一位姓陆的女子。那位姓陆的女子,据说……来自海外。”
王爷的手顿住了。姓陆的女子,来自海外。他想起陆蘅,想起她说话时带着异族口音的官话,想起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我们那里叫它‘海的眼睛’”。
“陆擎苍……和那位姓陆的女子,是什么关系?”
侍卫摇头。“不清楚。但陆少当家的名讳,是陆擎苍取的。惊澜二字。”
惊澜。王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陆蘅有一次在海边,指着远处的浪说:“你看,惊澜。多好看。”他问她“惊澜”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好看的浪。”他笑了,说那以后我们的女儿就叫惊澜。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甜。
她没有女儿。她死了。
王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
“王爷,您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陆惊澜在院子里擦刀。沈知微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笔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住店的客人,是朝着她们来的。陆惊澜抬起头,手按上刀柄。
一个中年人走进来,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陆惊澜说不出的感觉。他一个人,没有随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是摇,是攥着。
“这位公子,”他在几步外停下,拱了拱手,“在下姓顾,行商路过此地,想讨杯水喝。”
陆惊澜看着他,没有动。“客栈有水。找伙计。”
“伙计说水壶空了,正在烧。”他笑了笑,“在下等不及,只好厚着脸皮来讨。”
陆惊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没有马上还。目光落在陆惊澜腰间,停了一瞬。海浪纹玉佩。
“公子这玉佩样式别致,不知何处购得?”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陆惊澜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伸手按住。“家传的。”
“家传……”他点点头,把碗还给她,“多谢公子。”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公子,路上不太平。前头那段路,常有山匪出没。你们两个人,走夜路小心些。”
陆惊澜没有说话。他走远了。院门口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
沈知微走过来,站在陆惊澜身边。“这个人,不像商人。”
“嗯。”
“你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