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客栈里的人全都愣住。灰衣汉子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记放下。陈锋张大嘴,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就连刚从后厨出来擦汗的吉祥,也站在帘子边上一动不动。妹妹的眼睛亮起来,她使劲摇着哥哥的手,仰起脸看着哥哥,嘴巴张合好几次,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眼睛急切地望着他。男孩却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他将妹妹往身后拽拽,抬起头,直视着李晓的眼睛。那双眼睛稚嫩却警惕,不像一个七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他开口,声音清亮却硬邦邦的:“掌柜的为什么收留我们?”“缺人手。”“归离集这么多大人,您随便招一个都比我们干得多。”“大人要工钱。”李晓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随意得让人想揍他,“你们不要。”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你们两个有仙缘。”在归离集有专门收养孤儿的归离之家这一大前提下,这两个乞儿能讨到正好在体验凡间生活的李晓夫妻头上。这如何不能说是有仙缘?男孩抿紧嘴唇,目光在李晓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这人说话的真假。沉默片刻,他又问:“不签卖身契?”“不签。”“不把我们转手卖给别人?”“不卖。”“不打我们?”李晓挑一下眉,上下打量着男孩,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有趣的野猫。“你还有想问的吗?”男孩攥紧妹妹的手。他看着客栈里温暖的灯火,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看着自己冻得发青的脚趾,又看着妹妹身上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单衣。他咬咬牙,还是摇头。“多谢掌柜的好意。”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不——”“哥哥。”妹妹的声音忽然响起,细小得几乎听不见。男孩低头,看见妹妹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蓄满泪水,嘴唇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哥哥,我想留下。”男孩的喉咙动一下,半晌说不出话。他别过脸去,声音干涩:“你不懂。”“我懂。”妹妹攥着他衣袖的手又紧几分,“哥哥是怕他们欺负我。”她虽然年纪小,却并不糊涂。她知道哥哥不是不想吃饱饭睡暖被窝,哥哥是怕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怕别人对他们好是另有图谋。可她实在太冷,也太饿。她想留在这个有火炉、有热饭、有漂亮老板娘和好心跑堂的地方。男孩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光,到嘴边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子。”两个孩子同时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蓑衣的老头儿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一只酒葫芦和一碟花生米。老孙朝男孩招招手:“你过来。”男孩犹豫一下,拉着妹妹走过去。老孙倒一杯酒,推到男孩面前。不是让他喝,只是让他闻。男孩低头一闻,眉头皱起来——是茶。这老头的酒葫芦里装的居然是茶。“你小子,倒是有几分骨气。”老孙看着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也带着几分认真,“你说你不敢赌?”男孩不说话。“那你敢不敢赌一赌这天气?”老孙朝门外的雨幕努努嘴,“雨再下下去,夜里就凉了。你妹妹这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一晚上?”男孩的拳头握紧,指甲抠进掌心里。“你怕掌柜的别有用心,行,这是人之常情。”老孙端起酒杯喝茶,然后看着男孩,一字一句地问,“那你怕不怕你们饿死冻死在街头?”“有的酒壶里装的是茶,但若不是别有用心的话,可没人会用酒壶装茶。”老孙拿出另一个酒壶,在杯里倒满。这次酒杯里散发着的,是清冽的酒香。用酒壶包装茶的是少数,不能因为曾经见过用酒壶装茶的人,就认定每一个酒壶里装的都是茶。大堂里安静到极点,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男孩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拼命想挺直,却怎么也直不起来。沉默许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哭。他转过身,面向李晓,深深鞠一躬:“掌柜的,我们留下。”妹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上去抱住哥哥的腰,把脸埋在他脏兮兮的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笑出声来。李晓点点头,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转头看向夭梦:“娘子,带他们上二楼。”夭梦早就在等这句话。她起身走过来,一手牵起一个孩子,朝楼上走去。李晓又看向陈锋:“你去街上买两身小孩穿的衣裳,里外都要。再去吉祥那里支一吊钱,买两双鞋子。”“哎!马上就去!”陈锋把托盘往桌上一搁,转身就朝门外跑。,!吉祥从后厨探出头来,朝楼上看一眼,又看着李晓,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看什么?”李晓坐回自己桌前,重新拿起那本书,“烧热水。”吉祥没应声,转身去灶台前烧水。客栈里剩下的几桌客人这才回过神来。灰衣汉子把酒杯放下,摇头感慨道:“掌柜的,仗义。”李晓没有接话,翻过一页书。老孙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叠泛黄的纸,走到李晓桌前,往桌上一放。“十二张酒方,一张不少。”他顿一下,嘿嘿笑起来,低声说,“便宜你小子,老头儿本来还有一个月好活,现在还能赖上一两年。”李晓终于从书上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那我亏了。”老孙愣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你这小子——你这小子——”他指着李晓,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是摆摆手,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一眼楼上。二楼走廊里,夭梦正蹲着身子,拿帕子给那个小女孩擦脸。暖黄的灯火映在她红色的衣袂上,也映在小女孩那张终于露出几分血色的脸上。老孙收回目光,一脚踏进蒙蒙细雨中。半个时辰后,二楼一间客房。夭梦坐在床沿上,面前站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妹妹换上一身淡蓝色的小袄,头发被夭梦编成两条麻花辫,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她低着头摸自己的新衣裳,又摸摸辫子,傻笑个不停。哥哥换上一身灰色短褐,脸上没了泥灰,倒显出几分清俊。只是他规矩得很,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不斜视。李晓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叫什么名字?”“我叫阿满,我妹妹叫小满。”李晓点点头:“谁起的?”“我爹。”阿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李晓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历,这两个孩子能流落到这种地步,父母多半已经不在。“你们不用怕掌柜的。”夭梦的声音轻柔,她抬手摸摸小满的麻花辫,“他不会欺负你们。”小满用力点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满却忽然抬头,眼眶泛红,声音却依旧硬邦邦的:“掌柜的,老板娘,谢谢你们。”说着,他拉着妹妹,一起给李晓和夭梦跪下。李晓没有扶他们。他只是看着他们跪下去,等他们站起来后,才淡淡说一句:“明天开始,卯时起床,先把大堂的地扫一遍。偷懒就没饭吃。”“是。”阿满用力点头。小满也学哥哥的样子,大声说:“我不会偷懒的。”李晓“嗯”一声,转身下楼去。夭梦弯弯嘴角,将两个孩子安排在一间房里:“以后你们就住这间,被子要是薄了跟我说。”“谢谢老板娘。”阿满站在门口,又鞠一躬。小满已经爬到床上,抱着枕头不肯撒手。“这枕头好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哥哥,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阿满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妹妹在柔软的床铺上打滚,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属于孩子的笑容。他绷紧的肩膀一点一点松弛下来,眼眶酸得厉害,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嗯。”他轻声说,“以后我们就住这里。”楼下大堂,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灰衣汉子和戴斗笠的年轻人还没走,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灰衣汉子先开口。“掌柜的。”李晓合上书,看向他。“掌柜的,你们夫妻心善,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灰衣汉子斟酌着用词,“只是收留两个孩子,跟施舍一顿饭毕竟不一样。”李晓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灰衣汉子挠挠头:“你们是新婚夫妻,以后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到时候,亲生的和收养的,一碗水怎么端平?李晓点点头,没有再多做解释,只说一句:“我当初就是被我那岳丈收养的。”“一碗水能不能端平,看的不是碗,是人。”“我岳丈能端平,我端不平,那只能说——我可能不太适合当一个好父亲。”一想起视自己如己出的养父,李晓的唇角就不自觉掀起一抹笑容。话说到这个份上,灰衣壮汉也无话可说。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枚摩拉放在桌上,和同伴一起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朝李晓竖起大拇指:“掌柜的,你是这个。”“以后我天天来照顾你生意。”李晓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他的书,也不知道听见没有。他在思考。思考要不要像二弟君莫离那样,收一个徒弟来玩玩?两个孩子都很有仙缘,不仅能精准找到他们夫妻,而且还正好有修仙的资质。——题外话仔细一琢磨,发现大哥大嫂还能再水一天。明天写二哥二嫂:()原神:卡池角色,涅盘之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