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医官的方子药效卓然,但瞌睡得紧。沈宁喝了两副眼看已然大好,于是停了药。这两日她没出门,碧萝却没少替她往太医署跑。可惜三番两次都落了空,那丫头回来每每感叹,兴许就是没缘分吧。又一日,沈宁在廊下再听到这话时,心里已无甚波澜,视线落在越发稀疏的梨花上。“走吧,陪我去御花园逛逛。”长乐宫花色并不少,可品类间的数量天差地别。原主喜梨花,院内便栽满梨树,其他花样只能见缝插针。御花园就不同了,按开花的季节分类,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一片花海。两人一前一后,通往御花园的宫道两侧栽着花草,偶有几粒石子滚落道上。沈宁没忍住用鞋尖踢了踢,没想到那石子竟“飞了”好一段,不偏不倚,正好击中蹿出的人影。糟糕,闯祸了!“劲儿不小,看来殿下已然大好。”一声打趣,将沈宁乱飞的思绪拉回,抬眼看去竟是张桓。“张医官!”碧萝惊呼:“你怎么在这儿?”张桓揉了揉小腿,指着背上有几处掉漆的药箱道:“刚出含光殿,正要去长乐宫探望殿下,没想到先在这儿遇上了。”张桓换下繁复的医官服饰,一身墨色窄袖长衫装扮简单利落,那股说笑从容是从前不曾见过的。沈宁百感交集。宫道人多口杂,本不是叙话的好地方,若是老友话别倒也无碍。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只忆往事,不问前程。张桓是个热心又体贴的郎中,作为给沈宁看过诊的郎中,他一直记着她那过敏之症。思来想去,他还是递给她一只药瓶,说是防过敏的,可他也说:“非必要殿下还是别用了,逢药三分毒,我只从日常饮食和碧萝姑娘口中了解殿下状况,不能说完全有把握。”“万一……又万一……”张桓几番斟酌,说得实在含糊,但沈宁听明白了。先头的“万一”是,因他不十分了解状态,万一解了这头过敏,别处相克又有新的症状也未可知。后头则是,沈宁都不清楚自身状况下,医官们要保命保前途用药必然慎之又慎,这套中庸之法在朝堂或人情尚可,但对于病情绝对弊大于利。延误比起用错药,更可惜可叹。“我明白的,劳张医官费心了,多谢。”沈宁双眸微动,道谢接过,捏着药瓶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二人送张桓离开,墨色发带在风中高高扬起,红墙青瓦都较之失色。经此一出,沈宁没了赏花的兴致,随意看了一圈便打道回府。回到长乐宫时已将近正午。二人走在游廊上,檐铃轻晃,几片残瓣悠悠旋在风中,最终荡入长廊,与另一道白色融为一体。萧澜拂去肩头落花,确认沈宁也看到自己,这才开口:“回来了。”沈宁微微点头,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脑子转得飞快,步子也忘了停。撞上阑干的瞬间肩头一热,被一只胳膊拦了回来。猝不及防的同时也醍醐灌醒。她终于知道哪不对劲了!“你是不是进过——”“小厨房到了春笋,刘厨娘问殿下,想吃鸡汁焖笋丝还是腌笃鲜。”沈宁愣住,眼下说这个合适吗?重点不是他可能偷偷进过正殿?“殿下仔细想想,笋子不等人,再过半旬就长成竹子了。”沈宁一口回绝:“那不行!”自那日在天香楼尝了鲜,她便一发不可收拾迷上春笋的滋味。她咽了口唾沫,认真思考起来。作为选择困难症患者,想了半晌后发觉是庸人自扰:她为何要选?两样都煮不就好了吗?然而在她得出这一结论时,萧澜早已没了踪影。……好有心机的男人!监视她在前,转移话题在后,最后还美美隐身!她脸色变了又变,原地跳脚两圈后,气哼哼推门而入。碧萝将一切看在眼里,疑惑但跟上,进门后瞧见她里里外外转个不停。“殿下找什么呢?”“正好你来了,”沈宁招呼着:“你替我巡查看看,这殿里有没有不寻常的。”她原想着,经过这些时日相处,萧澜应该对自己放下杀念才对。毕竟雷雨夜他们也算交心了,即便朋友未满,也不该是死敌。可此后一连数日,他总时不时出现,又是热心送膳又是救人,一两次或许是巧合,三四次呢?今日游园属一时兴起,除了同行的碧萝,再无人知道她不在寝殿。萧澜见她回来却毫不意外,且他说的是陈述句“回来了”而非问句“出去了”……这些足以说明他在监视自己!他为何如此呢?她不知道。最坏的情况大约是,萧澜对原主恨到无法磨灭,明面交心示好,背地里正筹划着怎么暗杀她吧!想到这,她双腿发软,扶着桌沿颓唐坐下,嘴里嘟囔着:“好冤,我好冤……”,!碧萝依言巡查一圈下来未曾发现蹊跷,正要回话便撞见自家主子这颓状,紧张道:“殿下又是哪不舒服了?”沈宁勉强一笑:“没,没事。”哪能真没事?可一切都是猜测,不好说,她多留个心眼好了。话音刚落,转头就见“热心”的萧澜送膳,红芍稍落其后。“你怎的偷懒呢?”这话是冲红芍,送膳是她的差事,被斥两句也正常。正常人思维如此,红芍和碧萝也这般想,萧澜却品出另一番意味。他扫了众人一圈,而后直勾勾落在沈宁脸上,那目光如盘蛇缠绕,透着危险探究,像要将她看穿。不过那样的骇人目光只有一瞬。沈宁不喜吃饭时被人围着,红芍送膳后退下,碧萝布菜后亦退几步,只有萧澜杵在原地。沈宁试探开口:“要不一起?”她就差把无奈写在脸上,一般人早就识趣离开。萧澜当然不是一般人,只听他朗声道:“好啊,多谢殿下。”沈宁执筷的手僵住,极不自然地扬了扬唇以示回应,脑子想的是共餐的危险指数。萧澜不知沈宁将自己是当成他“暗杀对象”,但她种种正常反应让他意识到,他的关注可能给她带来了烦恼。他并非不会看眼色,留下是想印证猜想。雕花木椅划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嘟嘟声响,萧澜不动声色观沈宁脸色。短促“砰”的一声,她眼皮随之一跳,抬眼却见木椅已回到原位。“殿下慢用吧,我还有些积食。”峰回路转,沈宁蓦然放松下来,不再假客套,简单回了句好。一个语调明显上扬的“好”~藏了多日的阳光终于舍得透过云层漏出些许金光,萧澜走出长廊,任细碎的扶光洒在脸上,一双曜瞳张目对日。无惧,唯有落寞。:()恶女只想苟命,病娇男主强制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