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月时间,九城遍贴新政告示,差吏沿街高声宣读晓谕百姓。山河不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普天之下万民共守基业。天下粮田收归国家,凡成年男女,皆授田亩。废除世家特权,与百姓一同交税纳粮。户籍重新清点,奴婢贱籍一体废除,豪强私募部曲、隐户放还为民。各地适龄儿童,不看出身,不论男女,皆免费入官学,教识字、学算数。
为推行新政,设立中枢院总揽国政,执枢总领全局,副执枢两人辅政,另置七位议枢,分掌吏、户、礼、兵、刑、工、监察七项要务。各司官员由乡举并考绩选拔而出,不问家世门第,唯才是举。执枢任期五年,至多连任三届,任满解职归乡,与庶民同等,无终身特权。
新政昭告天下,传遍四方,人心迅速归向华朝。
其实早在沈樽出殡那一日起,天下局势便已没了悬念。大陶残余的势力各自为战,有的据城顽抗,有的望风归降,有的趁乱自立,妄图再划出一块自治江山。孙艾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她以雷霆之势,分兵三路,一路扫平西北,一路镇住江南,一路直取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关中老巢。没有人能挡住汹涌的民意,华军未到之时,城门便已敞开迎接。
统一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快。快得像江河入海,顺得如水到渠成。
当然,分田也并非没有阻力。清查田产时,有世家联合抵制,聚众抗命,甚至勾结流寇劫掠县衙。当地官员第一时间张榜公布“首恶名单”,针对三家带头闹事的,组织当地百姓一起攻打,并言明对附从者承诺既往不咎。孤立无援的三家世族被击垮后,其余观望的庄主,便见风使舵,纷纷投降。
朝堂上也不断有人上书,说新政太急、得罪太多、恐生变乱。孙艾将这些条陈一一看过,批复只有一句话:变乱不在新政,在旧弊不除。
她在战场上见惯了刀枪,在朝堂上更不畏惧人言。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世族豪强,在一次次博弈中,渐渐土崩瓦解。
紫宸殿不再是旧日帝王寝居,改成了百官朝夕议事的中枢厅堂。
一众中枢官员皆移居大内,孙艾为图方便,便选了永乐殿居住。
院中老槐逢春再覆新叶时,沈初已在秘书省授了个直史馆的实职,每日准时赴署当差,埋首梳理浩如烟海的旧档。散衙了就回到永乐殿读书、写字,日子过得倒也清宁安稳。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烽烟尽散,四海归宁。天下气象为之一新。田间有了笑声,街市有了人气,学堂里有了读书声,新修的官道上尽是南来北往的商旅和赴京赶考的青年。
而此时的沈初亦察觉到闭门修史,只能录下朝堂百官之言,却听不到百姓之声。
如今新朝已立五载,官制更张、新政普行,可偏远州县、山野村落的实况始终成谜。盘踞百年的世家是否真的尽数拔除?不问门第的选官新政是否落地生根?轻徭薄赋的安民举措是否惠及底层百姓?这些藏在角落里的民生百态,从没有一卷公文能够如实详述。
她开始想起司马迁二十南游、遍历江淮沅湘的往事。千古良史,从不是坐守书斋、捡拾残篇的抄录之徒,必要亲履山河、亲观风物,听过市井言语,看过民生疾苦,方能落笔不虚、立史不伪。
于是她将自己对采风制度的一些想法,写成一份禀帖,交到了直史馆修撰张砚那里。张砚读完很是赞同:“你这想法不错。”说罢便拿着禀帖,带着沈初一起来到秘书省。
秘书省官员听完深以为然。国史为千秋定论,若只凭朝堂文书落笔,终将沦为粉饰太平的虚文。他当即上书中枢院,请立史官观风之制。
中枢院很快议定,批准此事。众史官纷纷恳请出行,勘访实况、笔录烟火。
直史馆选出七个史料最少的地方,派出了第一批史官上路。
沈初分到的是剑南道。回到卷宗库,她翻出这些年积攒下的剑南道各类前朝旧史,细细分拣整理,扎成一摞,清点了笔墨、纸卷,想了想,又将那册翻得卷了边的《史记》塞进包袱。
启程当日,天色微明,晨雾尚笼宫墙。孙艾彻夜坐镇中枢,处置河南洪涝急务,未曾合眼,待公务尘埃落定,便步履匆匆赶回永乐殿。
庭院里,沈初早已整装伫立。一身藏青色圆领袍,腰间悬着笔袋,身后背着书箱,极简朴素,却已是远赴乡野的全部行装。孙艾静静凝望片刻,语声微沉,带着彻夜未歇的疲惫与细碎的牵挂:“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盘缠够不够?”
“够的。”
孙艾点点头,晨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再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沈初看出了母亲的不舍,但她也知道,母亲不会阻拦自己。
“去吧,注意安全。”
沈初行出数步,终究按捺不住,回身一望。孙艾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向她摆了摆手。
她旋即转头,不再回望。
城外同僚已尽数聚齐,马蹄踏上官道,一路哒哒声不绝。
出长安,第一站便至咸阳。渭水古渡风凉水阔,两岸田埂上农人扶犁闲谈,沈初停步静听。咸阳原上古陵连绵,秦代残冢、汉家封土错落排布,她取出先前抄录的旧档,对照碑记,将史书中简略漏记之处,录于随身携带的麻纸簿册。
行抵扶风,周原古迹遍布四野,古祠残碑立于道旁。碑上文字多是前朝记事。驿舍中往来商旅、赴任小吏络绎不绝,她白天誊写碑刻,入夜挑灯整理。
再往西,山势陡然收紧,一路攀援直抵大散关。雄关依山傍涧,城堞仍是前朝戍守旧貌,岩壁间留存无数题刻与栈阁孔洞。关外青泥岭山路盘折,栈道凌空架于嘉陵江崖壁,步步险隘,沿途山民散居河谷村落,见外来史官问询风土,皆热情相告,又赞颂新朝新政。
从北向南,从东到西,沈初每经一处古迹、一座村落,便驻足寻访,笔不离手。一路山水风物、古碑旧垒、市井民声,皆被她细细收揽,才知纸上山河何其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