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送走宛竹和嫋嫋,你便戴上薄帷帽,拿朱砂在胳膊上点了一片错落的红疹子,带着彩玉、莲房坐进程府来接的旧马车,往都城赶。马车本就简陋,又走得急,一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好不容易才到程府。
你扶着车沿下车,刚踏进院门,就见程老夫人和葛氏远远站在廊下,连近身都不肯,隔着老远便开了口。“今日叫你回来,是有句话跟你说清。先前你年纪小,我们为了管教你,难免严苛了些。如今你在郡主身边过得好,从前那些事,便就此揭过。等你阿父阿母回来,你可不许胡言乱语。”
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笑,心里暗道:说得倒是轻巧。面上却半点不显,俯身拱手,刻意压着声线,装得怯生生的:“少商知道了,断不会乱嚼舌根的。还要多谢大母和二叔母还记挂着我,书院怕我这病传染旁人,特批我回来静养,还是家里亲人不嫌弃我,肯接我回来。”一边说着,你一边似是无意地抬了抬胳膊,宽大的衣袖滑下去半截,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瞧着格外骇人。
程老夫人和葛氏定睛一看,吓得齐齐往后退了好几步,连旁边伺候的下人都跟着往旁边躲。程老夫人忙不迭摆手:“你既染了病,府里这么多人,如何能留你在家中?”
葛氏眼珠一转,装作为难的样子:“儿媳想着,不然先送少商去乡下庄子上住着?那里僻静,没人打扰,正好安心养病。”
这话正中你下怀,你却不肯立刻应下,垂着眼睫,一副委屈又懂事的模样:“我也可以在家闭门不出的,还请长辈们别赶我走。”
葛氏立刻沉了脸,拿话压你:“少商,我们也是没法子。谁知道这病传不传染?老夫人年事已高,若是因为你累垮了身子,你担待得起吗?”
你装作被吓住的样子,瑟缩了一下,思索片刻才委委屈屈应道:“少商……少商但凭长辈做主”葛氏见你服软,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神色,当即扬声吩咐下人:“去备辆马车,赶紧把她送到庄子上去,别把病气过给老夫人!”
一旁的彩玉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忿:“你们不过是怕传染,便将程娘子随便丢去荒僻庄子,等程将军夫妇回来,就不怕被问责吗?”
葛氏从没见过彩玉,当即拔高了声音尖着嗓子呵斥:“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插手我程家的家事?她生下来就被父母扔在程府,无父无母的,若不是老夫人善心收留,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了!”
彩玉厉声回怼,半点不退让:“我乃裕昌郡主贴身侍卫!郡主放心不下程娘子,特意派我随行看护!”
你见火候差不多,适时伸手拉住彩玉,眼眶微红,带着点哭腔软声道:“多谢彩玉娘子替我说话,可我不想因为自己,闹得家里不安生。”
说着你转头看向葛氏,语气恭顺得挑不出错:“二叔母,少商这就启程去庄子。”
葛氏见你伏低做小,心里畅快极了,得意之色都摆在脸上:“这才对嘛,一家人哪里会害你。快些出门坐马车去吧。”
你微微点头,转身朝着门外备好的马车走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尽在掌握的笑意。
送你去往城郊庄子的马车之上,唯有李管妇一人驾车。她自出城起便絮絮叨叨,话里话外无一不在刻意贬损,字字句句都藏着刻薄偏见。一路颠簸抵达庄子门外,她半点不愿多做停留,丢下人便要转身回府。
莲房攥紧衣袖,心头满是愤懑,低声同你抱怨:“葛氏实在过分,竟连一个搭手清扫的仆妇都不肯派来,分明是存心刁难。”
你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无妨,不必动气。此处反倒清净自在,咱们三人一同打理屋舍,也足够栖身,至多只待半月光景罢了。”
彩玉闻声轻轻点头,推开门扉入内。你缓步踏入院中环顾一圈,周遭屋舍虽简陋,却也算规整,三人便就此在这偏僻庄子暂住下来。平日里无事,几人便在庄子周边闲走,看田间农户喂养家禽,日子安静寡淡。正如你早前预料,程府上下自始至终无人前来探望,仿佛早已将你遗忘在这荒僻乡野。
这般平静日子没过几日,一日天尚未破晓,城外遥遥传来传令骑兵奔走呼喊的声响,一声高过一声,响彻四野:“开城门!陇右大捷!陇右大捷!”
天际微亮,朝雾漫卷,逆光之下,密密麻麻的军队列阵入城,绣着凌字的玄色旌旗随风烈烈翻飞。队伍最前方,凌不疑一身战甲,眉目锋利坚定,面色冷冽沉静,一身杀伐气度慑人。城门之下,曹常侍早已携文武百官列队等候。
凌不疑勒马止步,曹常侍上前一步,当众展开圣旨高声宣诏。
“制诏前将军凌不疑,斩将破军,制胜千里,荡贼寇之威,平干戈之事。经此一役,天下初定,功勋尤著。今封凌光禄副尉,统领羽林卫左骑营,另总领北军五校之越骑尉,加官侍中,可入禁受事,特赐带剑履上殿,上朝不趋,赞拜不名。”
宣诏完毕,凌不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接旨,声线沉稳:“臣,谢恩。”
曹常侍将圣旨亲手递到他手中,笑着出言相劝:“凌将军请起。听闻将军凯旋,圣上一宿未曾合眼,本欲亲自出城相迎,却被御史左大人苦苦劝阻。还请将军速速换上圣上御赐的车服,随臣先行回宫,圣上早已备下宫宴,专为将军接风。”
凌不疑接过身后梁邱起递来的车服披风,随意搭在肩头,翻身上马,对着曹常侍淡淡开口:“劳烦常侍转告圣上,臣现下收到要紧案牍信报,待将此案处置妥当,即刻回宫赴宴,届时臣自会向圣上请罪。”
话音落,他拉紧马缰调转马头,带着麾下军队径直扬尘远去。曹常侍与百官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