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长鱼澈而言,这种“纪录片”的形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旁白、画面剪辑、专家访谈、字幕说明,再加一点特效动画?
但对此世众人,这却是前所未有的冲击。
先前天幕中只有一个短发男子或女子在说话,虽也奇诡,终究是“人”在言谈。
可如今,他们看到了会动的、真实的土地龟裂景象,看到了遮天蔽日的蝗群掠过,看到了流民蹒跚而行……
一切都像被法术,历历在目,纤毫毕现。
“这、这莫非是留影仙术?”老主簿颤声道,“竟能将彼时彼景,原样挪至天上?”
“那些百姓……”县尉却皱起眉头,“衣着似与今时略有不同?那短褐,襟口似乎开得略高了些?”
“何止!”文吏低呼,“方才闪过的那位骑马的官员,所戴幞头后脚的长度,似乎也不合本朝规制?难道不是本朝?”
天幕所显既似“真实”,为何在这些细微处却有出入?
长鱼澈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心中了然。
毕竟这是几千年后的东西?
哪怕是号称严谨的历史纪录片,服装道具也难免有纰漏,毕竟隔了千年,考据再精细,也难百分之百还原。
更何况,这“天幕”背后的制作者,又不是专业历史团队,是UP主自己攒的片子,有些细节疏忽,再正常不过。
他正想着,周县令已快步来到门外,躬身请示:“殿下,天幕又现异象,城中百姓惊惶,下官是否需加派差役巡查安抚?殿下您……”
他的意思很明白:天上出了这等奇事,瑞王殿下在此,安全最为要紧,是否要调兵加强护卫?而且天上放的东西涉及未来灾荒、朝廷政策,甚至可能涉及皇子,让藩王独自在此观看,似乎也不妥。
长鱼澈明白他的顾虑,温声道:“无妨,天象示警,非人力可阻。周县令且去安抚百姓,晓谕众人,此乃上天警示,当静观默察,以思对策,不必恐慌。本王在此,自有分寸。”
“是,殿下。”周县令得了准话,松了口气,连忙退下去安排。
随进撇嘴道:“这县令倒是个小心谨慎的。”
裴绍元则全神贯注盯着光幕,手中不知何时已执笔铺纸,飞快地记录着旁白中的词句。
杨凭则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动画特效”。
土地如何龟裂、蝗虫如何汇聚成云、水流如何沿着新修的沟渠蔓延……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
【……面对连年旱蝗、民生凋敝的严峻局面,昭武帝展现出了他卓越的用人眼光和务实灵活的施政风格。】
旁白是那位“历史不咕鸟”的声音,但语气比平时直播时庄重了许多。
【他并没有被传统的、僵化的均田制框架束缚,而是在灾荒最严重的区域,推行了一系列大胆的局部调整。】
画面配合着旁白,出现了动画演示:代表官府的小人将标注着“无主田”、“绝户田”的图块,分发给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人,并展示了一张简化版的“地契”,上面有“永业”字样。
【首先,是均田制的变通。在灾荒区,官府将因灾荒产生的无主田、绝户田重新丈量登记,优先分发给失去土地的流民和本地难以为继的农户。这些田地被划为‘永业田’,获得者终身拥有,并可传给子孙。】
接着,动画中又出现一个老人小人,旁边浮现“六十”字样,然后“六十”被划掉,改成了“七十”。旁白解释:
【同时,暂缓执行‘口分田’六十岁归还的旧规。在灾区,口分田的还田年龄被放宽到七十岁,给那些本就因灾失去壮劳力的家庭以喘息之机。】
动画再变:一个农户小人对着代表官府的小人下跪,身上背负的“欠租”包袱被卸下。
【更关键的一步,是免除因灾彻底失去土地的农户‘授田欠额’的责罚。按照旧制,授田不足或田地被毁,农户仍需按原额缴纳田租,这往往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昭武帝下诏,灾区此类情况,不强制补缴旧欠,从实际拥有田亩重新计租。】
这些政策,用词并不艰深,动画也简单明了。奉天城内外,许多识字的百姓、胥吏,乃至普通农夫,都看得聚精会神,甚至有人低声重复着“永业田”、“七十还田”、“免旧欠”……
“若真能如此……”一个老农蹲在自家屋檐下,喃喃道,“分了永业田,老了还能多握十年口分田,旧债也不追了……那、那就算年景不好,好歹有条活路,有个指望啊!”
一个中年汉子眼睛发亮:“那天上不是说,这是那位‘昭武帝’将来干的吗?他啥时候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