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没有回答,大步往前走,堵在徐正则面前。徐正则收住脚步,低头看她。
岑雪仰头看他,眼神清亮澄净。
“你利用她。”
徐正则屏息,凝视着眼前这双利刃一样的明眸,承认:“对。”
岑雪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就为了月亮山里的东西?”
“对。”
岑雪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是苗家女儿,会下情蛊,一旦对你用蛊,你这一生便必须与她厮守,否则……”
“对。”
徐正则打断岑雪的话,仍是那一个略有些沙哑的斩截回复。岑雪如鲠在喉,疑心徐正则是在说醉话,可是夜色里,他双眼那样锐利明亮,不掺杂一丝恍惚。
“为何?”
晚风窸窣,岑雪鼻端全是徐正则身上散发开来的酒气,他平日里很少沾酒的,这似乎还是岑雪第一次看见酒后的他。
徐正则越开她往前走,不答反问:“你当初为何要与危怀风成亲?”
岑雪皱眉:“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与怀风哥哥自幼相识,就算他识破我的意图,也不会做危及我性命的事,与他假成亲,我有底气全身而退。可师兄有吗?”
徐正则不做声。
岑雪接着诘问:“再者,我与怀风哥哥成亲时,立有契书是各取所需,师兄呢?云桑姑娘要与你成亲,是真的想与你相守一生吧?”
“不是。”这一次,徐正则回答得很快,“她不过拿我当猎物罢了。”
岑雪张口结舌,再次拦住徐正则,抬头凝视着他,沉思良久后,质问道:“师兄就非要用这种方式拿到宝藏吗?”
“事贵应机,兵不厌诈。你我来此,不为夺宝,难道还为游玩吗?”月光里,徐正则黑眸锐亮,人仍是儒雅清贵的,然那眸底的色泽清冷似霜,“阿雪,师父教过我们,许多事情,不可规行矩步,否则只会寸步难行。还有——”
夜风穿廊而过,徐正则忽然伸手,抚顺岑雪被吹乱开的鬓发:“不要把我想得太高尚。”
岑雪怔然,转头时,徐正则已消失在走廊拐角后,融入黑暗。
认亲(三)
月亮山雄伟高大,占地极广,跨越包括王都在内的三座古城,乃是夜郎国最有名气的山麓,不少贵族都在山里拥有别庄,国相自然不例外。
次日一早,天桑派人准备车队,领着危怀风一行从府里出发,前往月亮山上游玩,打算先在别庄里小住两日,等父亲在王宫里忙完政务以后,再着手安排危怀风与其相认。
因先前说好是要爬山,天桑并没有让众人乘车直达别庄,入山以后,暑气渐散,凉风沁脾,天桑便提议弃了车马,与众人一起从山脚往上攀登。
时辰尚早,月亮山沉睡于蒙蒙晨雾当中,往外望去,但见奇峰兀立,云遮雾绕,风光竟是比想象里要恢弘。
天桑在前领路,说着关于月亮山的传说,众人听着,不时附和两句。云桑似不耐烦,待天桑说到“蝴蝶阿妈”时,忽然拉住徐正则的手。
“你别听他说,我来说给你听。”
说着,便不再与众人并排走,拉着徐正则往一旁走开。
天桑笑着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宠溺神色。危怀风视线转回来,接着天桑先前的话头:“所以,在苗家人心里,蝴蝶阿妈是大家的先祖?”
天桑点头:“供奉蝴蝶阿妈,可以保佑村寨安宁,子孙繁衍,五谷丰登。女儿家穿上绣着蝴蝶图案的衣裙、佩戴蝴蝶样式的银饰,可以平安幸福,姻缘顺遂。这些都是来自蝴蝶阿妈的庇佑。”
危怀风眼眸微垂,想起记忆深处的一些蝴蝶银饰,不再多问什么。
天桑又说起其他的传说故事。
日头慢慢升高,山林里漏下一缕缕斑驳的金辉,枝叶繁茂的树梢顶处倏然传来惨烈的鸟叫声,乍听起来竟像是人叫。
岑雪仰头,试图寻找那叫声的来源,危怀风看一眼后,说道:“弟不怪。”
“什么?”岑雪怔忪。
危怀风目光落在她脸上,解释道:“这鸟叫‘弟不怪’,说是以前有一对兄弟,父母早亡,哥哥为养大弟弟,天天去河里捉鱼,回家以后,就烧鱼给弟弟吃。因为疼爱弟弟,每次吃鱼,哥哥都把鱼肉剔下来给弟弟食用,自己只吃鱼头、鱼尾,弟弟问为何要这样分,哥哥笑着说鱼头、鱼尾好吃。弟弟年纪小,不知道内情,以为哥哥抢着吃的才是最好,一天趁着哥哥不在,狼吞虎咽地偷吃了鱼头,结果被利刺卡在咽喉里,一口气上不来,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