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怀风屏息。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自私偏执,丧心病狂,为给你父亲报仇,可以狠心弃你而去,可以不惜一切玩弄权谋。但你要知道,中原战乱,天下人命成草芥,不是因为我,更不是因为你父亲,而是因为那些人无休无止的贪心与私欲!十年前,他们为争夺一个储君之位,可以把关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拱手交予外贼,让数万戍边将士饮恨关外;十年后,他们为那最后一步,可以视天下人为棋子,兴师伐城!对付这种不仁不义、罔顾人伦、弑父杀兄的畜生,除比他们更阴狠、更狡诈以外,我别无选择!为你父亲,我甘愿阴狠狡诈,千夫所指!”
危怀风眼眶发涩,隐忍道:“我没有要指责你,只是我有我的道,日后该如何为父亲报仇雪恨,是我的事,还请你不要阻挠。”
木莎微微一愣,皱眉道:“你要扶持那人上位?”
危怀风默认。
木莎不解:“我不反对,只是,自从被逐出宫后,那人一直流落江湖,早已无名无分,无权无势。你在这种时候扶他上位,图什么?!”
“图什么?”危怀风苦笑着反问一声,转开头,走下台阶,“图他当年为请先皇彻查西羌一案,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图他宁可自废身份,流落荒野,也不愿与那四人同流合污;图他被废十年,无一次向朝廷认错示弱;图他……大概会是个君子。”
“怀风……”木莎内心难以苟同,劝说,“我如今已是夜郎国主,只要你愿意,夜郎国便是你的后盾。你既有大道可走,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
“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道。”危怀风驻足,自知木莎藏在话后的图谋,目光凝在烨烨火光里,“我说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木莎盯着他孑然背影,竟是半晌无法反驳。
“我还有一个问题,”沉默里,危怀风忽然开口,“西羌一役,岑家可在其中?”
木莎反应极快:“你还是想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危怀风不做声,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木莎便知猜对,心潮起伏,想起昔日里与他朝夕相伴的那个小姑娘。若是没有西羌一役,他俩现在已经是夫妻了吧。那两年,他心里有多喜欢那个雪团一样的姑娘,她再清楚不过,能够在失去以后再次重逢,他心里必然是极欢喜的吧。
念及此,木莎心软下来,道:“我的确查过岑元柏,那时候,他与你父亲仍是联姻关系,庆王与他走动并不频繁。西羌一役的内情,他是事后才知晓的。”
危怀风胸腔震动,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突然消失,又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大块巨石轰然落下,他呼出一口浊气,走出墓室。
夜色深浓,月光似瀑布泼洒林间,原是明月已升至中天。木莎跟着走出来,看一眼危怀风匿在月夜里的轮廓,忽然一笑。
“笑什么?”
“你好像比你爹更高一些了。”木莎仰头看他,在二人头顶比划了一下。
危怀风似有不满,撤肩让开,身形微僵后,闷着脸往前走。
木莎收回手,腹诽一句“臭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像你老子了”,抬头时,看见天上挂着一大轮冷幽幽的月。
那月太大太亮,令她思绪一晃,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那是出征前一夜,危廷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要她陪他在廊里煮酒赏月。他并非话多的人,可是那一晚,他一个人说了很多,很久。从在平蛮县的初次相遇,说到俘虏营里的大打出手,再说到后来的互相欣赏,情意相投。说到他平生头一次厚着脸皮,诓她不要再走。说到成亲以后,他们一起在危家老宅里莳花弄草,养育爱子……
最后他说:
“月亮山里的月亮,你还没有带我去看过。”
真相(三)
次日凌晨,岑雪被一阵哐哐当当的声响吵醒,睁开眼看,竟是狱卒在打开牢房门上的铁锁。
“姑娘,请吧。”
在被关押两日以后,岑雪与徐正则得以释放。
前来放人的是个圆脸浓眉的狱卒,见人笑笑的,说是今日一早国主便派人来传令,要给岑雪、徐正则二人放行,至于危怀风,则早便于昨天夜里被接走了。
“是国主陛下派人来接的吗?”岑雪想起危怀风的真实身份,猜想他提前一天被人接走,必然与国主有关。
狱卒果然点头:“是陛下跟前的格鲁大人亲自来接的。听说接人时,格鲁大人的态度还很恭谨。姑娘,那危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国相谋反,半点没连累到他,陛下反而像是很看重他呢?”
岑雪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国主——也就是危夫人没有对外公开危怀风的身份,这些年来,她一直谎称是从云诏回来的,为稳住人心,估计不会承认她与危怀风的真实关系。念及此,岑雪摇头表示不知。
狱卒挠挠头,说了些奇怪一类的话,不再往下究问。
岑雪走出牢房后,先是看见了已从隔壁出来的徐正则,然后转头往走道尽头看一眼,询问道:“云桑姑娘呢?”
“云桑小姐不一样。”狱卒收回神,严肃道,“国相谋反,差点杀了王女殿下,现在被关押在天牢里,听候发落。云桑小姐是他女儿,不可能那么容易被释放的!”
岑雪心头一黯,抬眼去看徐正则,后者状似无谓,却从袖里拿出一块银锭,交予那狱卒,说道:“劳烦照拂一二。”
狱卒知道他便是先前要与云桑成亲的那一位中原郎君,嘿笑一声,承诺道:“徐公子放心,国相造反那日,云桑小姐并不在场,论罪的话,最多就是流放,不会丢掉性命。至于这两日……”他搓一搓手里的银锭,笑,“我会尽心竭力,不让云桑小姐受苦的!”
“多谢。”徐正则不多言,点一点头后,举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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