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约莫一盏茶后,斥候复来,这一次,声音越发高亢:“报,羌人骑兵队长率人赶入樟树林,落入埋伏,全队覆没!”
众人大喜,很快,又是一次捷报:“平崖谷歼灭羌人骑兵一百零三人,斩杀队长两人!”
岑雪看向危怀风,提醒道:“羌人大营便在九龙坡,想必已有人报信,需叫他们回来了。”
危怀风点头,看着斥候:“叫厉炎回城。”
“是!”
斥候走后,厅堂里一改凝重氛围,林况几乎要扬眉吐气,折扇“唰”一声打开,痛快道:“妙哉,一招引蛇出洞,便可以牙还牙,杀一杀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岑姑娘,你果然聪慧过人,是怀风的命中福星啊!”
岑雪被夸,腼腆道:“三叔谬赞。羌人狼子兽心,日前在村庄里掳掠妇人,关押在樟树林里极尽羞辱,他们多行不义,必然自食恶果。羌人蛰伏城外,厉炎将军能避开他们,成功在各处设下埋伏,才是智勇过人,令人钦佩。”
林况欣慰,越看岑雪,越感觉是天送及时雨来。今夜伏杀羌人,尽管战果不算丰厚,但却是危怀风回来以后的头一次捷报,对于鼓舞士气有着极重要的作用。
“羌人开战以来,我们屡战屡败,今夜大捷,实乃振奋人心。而且,经此一事,蒙多势必整顿军纪,严查羌人在战时□□妇人一事,往后,那些畜生应当不敢像以往那样在城外为所欲为了。”
岑雪点头:“今夜之计,也是此意。”
离开厅堂后,林况往住处走,两厢分手前,特意看危怀风,见他眼神清亮,然而眼睑底下依然一圈乌黑,便交代道:“时辰已不早,今夜赶紧休息,睡个好觉,待明日醒来,再与羌人周旋。”
“知道。”危怀风含混应下,便要走,被林况一把抓住。
“岑姑娘,”林况看着岑雪,微笑嘱托,“……嗯,便劳烦你了。”
岑雪起先不太明白那一声“嗯”是何意,见他朝危怀风使眼神,想起危怀风这半个多月来一直寝食难安的事,心里会意,点头应下。
官署里的客院很小,客房更少,林况占一偏院,岑雪赶来以后,自然只能与危怀风挤在一个屋檐底下,一人住主屋,一人住厢房。
走至主屋前,岑雪没转身,跟着危怀风进门,后者不说什么,听着那细微脚步声黏在耳后,一前一后走进里间。
“非要盯着我躺下?”
“嗯。”
“那我先脱了。”
危怀风在拔步床前收住脚步,开始脱衣,岑雪垂着眼睑,默默转开身,背对着他,打算等他躺进被褥里了,便替他吹灯离开。
月下中天,里外皆已阒然无声,屋舍里的宽衣声窸窸窣窣,莫名很慢。岑雪噤声等候着,克制着不要胡乱想,走神时,被人从后面拥进怀里。
“我不是不肯睡。”危怀风嘴唇贴在她耳朵上,热气喷开来,像浪往身体里涌,“我是睡不着。”
狼烟(四)
岑雪一震:“为……为何?”
“不知道,”危怀风的声音里有点撒娇,也有疲累困惑,“眼一闭,便满脑子都是战场上的情景,不甘心。”
岑雪沉默,转过身来,抬头看危怀风。灯火静谧,他脸庞干净清爽,胡茬是刚剃过的,半点不糙,仍是少年人的英俊模样,但很显然瘦了,眼睑底下发黑,颧骨微凸,若非骨相天生优越,怕是已快脱相。
岑雪心疼,抚摸他脸颊,柔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危怀风目光凝着她,不说话。
岑雪低头,见他根本没有脱衣,心里一突,以为他又要硬熬,哄慰道:“今晚先睡一觉,试一试,好吗?”
危怀风仍然不说话,眼神如水,含蓄纠缠。岑雪蓦然意动,脸热起来,声音很轻:“我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好不好?”
这一次,危怀风开口,眼热声哑:“好。”
灯火昏柔,夜半的蝉声已疲,满耳是风拂一样的轻柔与宁静,危怀风脱下外衣,拥被而卧,朝向床外枕着,岑雪坐在床头看他,伸手抹他眉头。
危怀风捉住她小手,道:“一起吧。”
岑雪一怔。
危怀风道:“你别解衣,陪我躺躺,等我睡了你便回。”说着,似怕唐突,指尖在她掌心里挠一挠,承诺,“我至多抱一抱你,旁的事,一概不做。”
岑雪哭笑不得,看他片刻,脱掉鞋履,默默钻入被褥里来,抱住他。危怀风枕在她头顶,身体像是松懈下来的一根弦,疲累、虚弱地躺在她怀里,手臂搂上来,与她相拥。
岑雪能感受到他匀长的呼吸,一下一下起伏的胸膛,以及藏在身体里那颗震动的心脏。这并非两人第一次这样近的接触,却是在抛却那些热烈、悸动的亲热后,唯一一次静谧的、长久的相拥,在这夜半关城里,莫名有种相依为命的悲怆感。
岑雪想,若非是梁、庆二人作祟,西陵突发战事,他们此刻想必也是睡在一起的,不过,那种同床共枕,会是宽衣解带,交颈颉颃。城外不会有外贼,他们心中不会有愧痛,危怀风依然骁勇善战,依然所向披靡,不会在这样的夜里反复被清醒的神智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