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渐渐要在蝉鸣声中远去了。
燕翎渐渐察觉到身体的不适,确认了岁刑没有在骗他。体内的“愁断肠”隐有要复发的征兆。
那日他在榻上趴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曾入帝王家,还试图求来自由身,实在是可笑。
转念一想,当初的晏凛尚且有得选,而出生便在帝王家的谢昭明,又何曾有过自由的选择?
所以啊……公子,我不会逼你选。
已知终点的时日,每一天都珍贵。三天后燕翎便下了榻,收下的那三个药瓶摆在桌上,他一个都没打开。
接着就是痛苦的复健。他的肩膀拉伤得严重,但好在并未伤及根本,肿了几天,便慢慢能提剑动武了。
又过了两天,身上的伤沉淀到内里,已经不会因为他的动作而撕裂出血迹了,他开始正常训练。
肉眼可见,云水卫跟他之间的关系远了,似乎无形之中隔着层什么,就连雀音和鹭沅都支吾着不知道要怎么同他搭话。
无妨,无妨。燕翎照常每日早起,提前练会剑,然后训练、用餐、训练、加练。
季望泫不召见他,他也不自讨没趣。有时碰见了,能够远远瞧上一眼,也心满意足。
他数着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自己的当值日期。
这日他收拾妥当,穿戴整齐,掐着时间从归来堂的房间走出去,准备去换班。
正好迎面碰上快要走到他门前的云槐。
燕翎行了一礼,微有疑惑,还是先打了个招呼:“统领。”
云槐扫了一眼他妥帖的玄金衣,说:“身上有伤,不必去当值了,我找云八替你。”
他眉眼间冷淡疏离的寒霜有了崩塌之势,紧紧蹙着眉头,声音里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饱满过:“为什么?属下已无恙。”
他的伤重成什么样,云槐最清楚。她不欲多言,好像只是来通知转告他一句。
燕翎对上级的安排自然是十成十的服从,这是身为暗卫的底线。
“槐姐,”他的双膝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可否给属下一个机会?”
“属下有能力护主子周全。”
云槐顿住脚步,思索片刻,说:“来院前过招。”
言罢,她从另一条走廊里的第一间房,随手取出一把红缨长枪。
云槐的枪法如同她本人一般凌厉。枪势连绵不绝,一枪快过一枪,枪尖点点寒星如流光划开周遭空气,直取他的要害。
燕翎青琅剑出,左剑格、挡、引,右剑削、刺、撩,双剑在他身前交织出一片银光闪闪的屏障。
剑光与枪影碰撞、绞杀、分离。
旧伤牵扯出来的尖锐痛感,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
前胸、后背,乃至四肢,各有各的痛法,沉痛、钝痛、刺痛……通通影响不了他。
他早已学会与疼痛共舞。
在锦衣卫受训的时候,老师教他们,痛只是一种感觉,就像喜怒哀乐一样平常,身体机能仍在,不会死,就继续起来战斗。
为人影卫,使命即是护主安全,不可退避。
不能及时化开的攻击,那就用血肉之躯硬抗,所以哪怕是徒手接箭、接刃,也不能后撤半步,让主子有万分之一受伤的可能。
红缨枪的枪杆狠狠砸在肩头的时候,燕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左手出剑,宛如游龙,直指云槐的心口。
云槐意在让他知难而退,未出杀招,而燕翎一招直击她的命脉,胜负已分。
累月刻苦修炼,他的功力确实精进不少。
燕翎收了剑,抱剑行礼:“属下胜之不武。”
微弱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化开,云槐定定地看着这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年轻人,感受到他身上平缓却笃定的力量。
重伤之下还能发挥出近九成的武力,除了鸦回,云水卫还没有人能够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