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逍认识她以来,只是断断续续地相见,从未见过她流露过这样灿烂的神情。而让她这样骄傲快乐的,竟然只是一艘小小的、不足道的渔船。梁逍无法转开眼神,怔怔地看阿枳带着多变的表情在船上走来走去。
阿枳停下来:“你能听懂吗?”
梁逍:“我好歹也……也跟着狗钦差做事,他既然来靖海卫当钦差,当然也是熟悉过沿海事务的。”
阿枳说:“那些书上写的东西不行,你想熟悉海,必须上船,必须下水。”
梁逍心头忽然一震,一个念头在他头脑中掠过。他定了定神,问:“这艘船是谁送给你的?”
阿枳没有隐瞒:“盘老大送我的。”
梁逍:“盘青龙?你进船帮才多久,为什么会给小船工送这么好的船。”
阿枳说得很干脆:“她表面上看着凶,也常常骂我,可实际上对我很好。我生病的时候,是她一直在照顾我,谁都不能靠近,连黎江都不行。”
梁逍:“……什么?”
他想起农庄中看到的那条彪形大汉。浑身刺青,头皮光溜,一脸凶相,一看就是风浪里打杀出来的狠角色。而且还左一个相好,右一个相好。
他忽然担忧:“他为什么这么青睐你?”
阿枳心想,那还用说?“盘老大喜欢我。”
梁逍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阿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伸出手指去按他眉间:“不要这样,你笑起来好看。”
眉头堆积的不悦被她的手抚平了。梁逍顺势握着阿枳的纤细手腕,诧异自己怎么一时生气,一时平复,脾气变得比海上的天气还快:“不要跟他……太多来往。”
阿枳:“为什么?盘老大救过我,和你一样,也是我的恩人。我跟你来往,自然也要跟盘老大来往。”
梁逍没话可反驳:“总之你小心。这人心怀不轨,对你有图谋。”
阿枳听不明白:“她图谋我什么?我无钱无物。”
梁逍只好把话挑明:“他图的是你这个人。”
阿枳笑了:“那很好啊!我巴不得这样!”
梁逍彻底愣了。阿枳把他拉到船头,在船上架起小锅,用刚钓上来的小鱼煮了一锅粥,盛出一碗给梁逍。梁逍坐在这艘几乎不摇晃的小船上慢吞吞喝粥。粥水清淡,但滋味鲜美,阿枳捏着一把葱花问:“要不要?”
梁逍生硬回答:“不要。”
阿枳:“真不会吃。”
梁逍递出碗,阿枳笑着给他弹了几颗。热粥烘出葱花的香味,入口更鲜了。
梁逍倒不是不吃葱花,只是他在这船上,总是有种别扭之感。
在树林中,在木黄村,在农庄,甚至是在靖海卫,那些都是他可以掌控的地方。即便阿枳做事说话都跳脱,但梁逍始终是能够控制她的那个人。可现在,他缩手缩脚坐在阿枳的小船上,不过是孤舟上的一个客人。阿枳不仅不被他控制,还不听他的劝告。他好像面对一匹无从驯服的马,一颗心随着海浪轻轻晃荡,难以落定。
梁逍一口气喝了两碗粥,两个人一时无话。阿枳起身拍拍衣服,问:“你要游水么?”
梁逍以为自己听错:“游水?现在?”
这样静谧的夜晚,如此融洽美好的氛围。但凡女子都应该想坐近他一些,轻声细语多一些——可是,下海游水?
阿枳低头看他,想了想,问:“你也不喜欢水?”
梁逍心中一动:“我‘也’?”
阿枳说:“狗钦差……”她顿了顿,似乎是意识到眼前人一直跟着狗钦差做事,她这样毫无顾忌地狗来狗去,实在是无礼,便勉勉强强换了个称呼,“那梁逍不是怕水么?”
阿枳不知道永宁所的逃兵跟盘青龙都说了些什么,但盘青龙知道靖海卫来了个钦差之后,便四处搜刮这位钦差的来龙去脉,并时常把这些八卦之事当作笑话说给船帮的人听。阿枳自然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听说他差点在水里溺死三次。”阿枳掰着手指数,“两次在府里,一次在京郊的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