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司是沿海卫所中主管文事、行政的地方,他一说,梁逍身边的华林便想起来了,俯耳道:“此人十分缜密周到,我们找到的账册和卷宗漏洞,几乎都是他提醒的。”
经历司经历是文职流官,由吏部选派,管理卫所的机务、钱谷、戎器,事务十分繁重。梁逍忽然想起,他听说经历司一般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但从未在靖海卫的文书卷册上见过相应的记录,便问宋之里:“你经历司下设六个房科,都有些什么人?”
宋之里回答:“因人手不足,我已将吏户礼并为一房,兵刑工并为一房。如今靖海卫的全部经历事务,全由下官及下属二人,共三人管理。”
原来如此!梁逍十分意外:难怪一个从七品,竟然比一屋子的掌印、同知、千户更有用。众人散去后,他把宋之里留了下来。
崔月亭的沐园书院教出过白沙府的第一个状元,因此声名大噪。但崔月亭没有因此关闭门路,反而坚持年年招收寻常百姓的孩子,不拘男女,教学通义。
白沙府的人称这些没有钱、没有身家背景的沐园书院学生为“白衣”,宋之里就是白衣之一。
梁逍请他在书房落座,仔细打量观察。宋之里谈吐中不见丝毫谄媚卑微,神态气质很有几分崔月亭的风范。
梁逍直接问:“你对米世良炸木黄村之事,有何看法?”
靖海卫大火之后的两个月里,梁逍不停奔波于京师和靖海卫、白沙府之间。他用“瀚海义民”的牌匾打动了白沙府的官员,行事方便许多,因此挖出不少苏、米二人相关的事情。
苏桂中以前是白沙府的副指挥使,米世良是他老乡的儿子,三年前,正是苏桂中力荐义子米世良为永宁所千户。
前任指挥使锒铛入狱后,苏桂中取而代之。他行事油滑但才能不足,心中也清楚“指挥使”就是自己仕途的最高峰。
因此上任后敛财搜刮,比前任做得更狠。
宋之里问梁逍:“大人可知,之前那两位钦差出的什么事?”
梁逍说:“一个强辱民女,害那女子在靖海卫门前上吊自戕,激起民愤。一个夜间撞鬼,吓得神志不清,听闻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人已经废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两件事情已经定案,我不是为它们而来的。”
宋之里点头:“你声名在外,专为圣上处理难事,那些烟楼女子、鬼神之事,动不了你。苏桂中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绊住,但他不便出面,所以让米世良动手。”
这也是梁逍在这两个月中查问、审讯各个官员后,勉强凑出来的木黄村事件真相。
钦差来卫所,必然要查账。去年贪墨事件的手尾极其麻烦,牵连许多王公大臣、陆上水师之事,皇帝既然派来了梁逍,就表示他要把陈年旧账都翻清楚,要让这些年吃了皇粮又吞民脂的蠹虫吐尽家财。
所以苏桂中等人急了。
他们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事情牵绊住梁逍。
被关押的米世良原本很硬气,即便上了刑,牙关依旧硬得跟铁汁浇死了一样。但得知苏桂中被抓,他立刻泄了气,什么都说出来了。
当然,也什么都甩到苏桂中身上去了:苏桂中给他送来一封密函,里面详细写明梁逍来靖海卫的时间,并且暗示他:
“如今海氛日炽,剿抚互用,则焚巢荡穴亦为事理之常。渔盗难分明,彼渔者,今虽未从贼,安知来日不为贼乎?”
米世良说,这封信看完本该烧毁,但苏桂中写的这两句话令他心惊肉跳,便仔细地收了起来。
苏桂中自然不认。面对梁逍拿出的信,他挥舞铁链辩解:“这不是我的笔迹!这是米世良找人仿着我来写的!我苏桂中即便坏透了肚肠也写不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
他坚称,炸村、准备假证据污蔑盘龙帮,都是米世良自行决定的。目的就是把火烧到梁逍身上,到时候被污蔑的盘龙帮要找梁逍的麻烦,梁逍要处理木黄村之事激起的民愤,哪里还有空去查靖海卫的账?
但横空一箭打乱了米世良的计划。他被草乌毒弄得卧病在床,话也说不清楚,之后的种种筹谋根本来不及实施。
梁逍心想,这下真不知道我跟阿枳,谁是谁的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