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
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
——苏轼《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其一》
元祐六年(1091年)春,汴京城门在望。
苏轼坐在马车中,掀帘望着那熟悉的城墙,心中却没有半分重返故地的欣喜。从杭州到汴京,一路风尘仆仆,但比路途更让人疲惫的,是即将面对的那些人与事。
王朝云坐在他身旁,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问:“先生在想什么?”
“在想,”苏轼放下车帘,“这次回朝,能待多久。”*
朝云没有再问。她懂他的意思。自从元祐更化以来,苏轼每一次回朝,都伴随着无休无止的攻讦与倾轧。洛党、蜀党、朔党,名目繁多的派系争斗,让这座繁华都城变成了一座无形的牢笼。
果不其然。
苏轼回京就任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的消息刚一传出,弹劾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来。
先是侍御史贾易发难。他将苏轼在杭州任上的诗文逐字逐句加以分析,断章取义,指控苏轼“以诗讥讽先朝”“怨望朝廷”。紧接着,右正言姚勔、监察御史赵挺之等人相继上疏,翻出旧账,添油加醋。连苏轼在西湖上写下的“水光潋滟晴方好”,都被解读为“以晴喻新法之废,以雨喻旧法之坏”。
一纸纸弹章,字字诛心。
苏轼坐在寓所书房中,将那些弹劾他的奏章抄本一封封看完。起初,他的眉头紧锁;看到后来,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先生还笑?”王朝云端着茶走进来,见状诧异道,“这些人把先生说得如此不堪,先生不气恼吗?”
“气恼有什么用?”苏轼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当年在湖州,那些人闯进衙门拿我,我吓得不敢出去,让通判代我出见。后来在狱中,我以为必死无疑,还写了诀别诗。如今再看这些弹章,只觉得——戏还是那出戏,只是我已不是那个看戏的人了。”
他呷了一口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朝云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这个男人,是真的变了。不是变得麻木,而是变得从容。那种从容,是死过一回的人才会有的。
“那先生打算怎么办?”朝云问。
“不怎么办。”苏轼放下茶盏,“不辩解,不抗争。上书自请外任。”
他当日便提笔写了《乞外任状》。奏疏中的语气平静而恳切,只说自己在朝中“与群议不合”,请求出知外郡,为朝廷分忧地方。
奏疏递上去后,他照常上朝、侍读、处理公务,仿佛那些弹劾根本不曾存在过。
有人为他抱不平。兵部尚书苏颂登门拜访,愤然道:“子瞻,那些人的攻讦分明是无中生有,你就这样忍了?”
“子容兄,”苏轼为苏颂斟了一杯酒,“我问你,我若是上书自辩,他们就不会继续弹劾了吗?”
苏颂一愣。
“不但会继续,还会变本加厉。”苏轼自顾自地饮了一杯,“朝中攻讦,从来不是为了辨明是非,而是为了党同伐异。与其在唾沫星子里打滚,不如到地方上去做点实事。”
“你倒是看得开。”苏颂叹道。
“不是看得开,”苏轼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梧桐树上,“是看够了。”
元祐六年八月,诏令下达:苏轼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
消息传开后,有人替他惋惜:从杭州知州到翰林学士承旨,本是升迁;如今再到颍州,分明是被排挤出朝。
苏轼倒不在意。他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临行前,他的弟弟苏辙前来送行。
苏辙时任尚书右丞,在朝中位居要津,但为人沉稳低调。他看着哥哥两鬓斑白的模样,心中酸楚,却又不便多言。
“子由,”苏轼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做你的官,不必为我担心。”
“大哥,”苏辙欲言又止,“你这次去颍州……”
“颍州好啊。”苏轼打断他的话,笑道,“颍州有欧阳公的西湖,我正想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眼中竟有几分向往。
苏辙怔怔地看着他。三十四年前,嘉祐二年的春天,欧阳修在礼部试场上读到苏轼的文章,说出那句“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从此,苏轼名动天下。而如今,恩师已逝,故迹犹存,他要去那片留有欧阳修印记的土地上走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