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好。“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我……我叫小光。“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小光一眼。
“回去睡觉。“她说。
小光嘟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老太太收回目光,继续施针。
“他就是这样。“她说,“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说话,糊涂的时候就只知道傻笑。“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能下床了,我再告诉你。“她说,“现在,先忍着。“
一根、两根、三根……老太太的手法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陆垚感觉那些针像是在他体内游走,带动着什么在流动。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拉拽“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手在他体内,把那些沉积已久的阴气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呼——“陆垚长出一口气,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排了出去。
“第一天,只能排出一部分。“老太太说,“明天继续。“
“那是我孙子,小光。”范婆子头也没抬,收拾着手里的银针,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心疼,“神魂不全,傻了。”
陆垚心头一颤——少年和阿福好像,同样傻傻的笑,单纯无害,眼底藏着怯意,看得人心头一软。
银针尽数取下,落于木盘,发出细碎轻响。范婆子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眉眼,沉寂多年的往事,终于伴着绵长的呼吸,缓缓启齿。
她语速平缓,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听不出太多起伏,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收拢。
小光十二岁前聪明伶俐,健康活泼,天生一双阴阳眼,天赋极好,是极难得的守夜人好苗子。老太太本盼着孙子将来能接自己的班,安稳做个守夜人。凭着本事,便能避开无尽折磨,安稳度日。
谁也没料到,所有安稳期许,都碎在了小光十二岁那年。
那日如常,她收拾妥当,准备前往地铁站执行摆渡任务。留守家中的小光,在阳台窥见丝丝缕缕的亡魂阴气缠在她周身,孩童心思纯粹,满心担忧,便悄悄跟在了她身后。
等老太太察觉异样时,小光已然一路追到了0号地铁的站台前,驻足在阴阳交界的危险边缘。
站台阴气翻涌,退路已不安稳,更何况深夜让他一个人回去也不放心。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将孩子带上列车,心里盘算着跑完这趟短途摆渡,便立刻送他归家,只当是一场虚惊。
可混沌界的凶险,从来不留半点余地。
列车驶入业镜台,四周全是乱飘的虚影和翻涌的戾气。小光看见有个亡魂被困在结界边上,苦苦挣扎,眼看就要被戾气吞掉。他心思单纯善良,不懂阴阳凶险,一时心软,探出身子就想伸手把那亡魂救出来。
就这一瞬间,混沌界积压的阴冷恶意突然爆发,一股极强的冲击力狠狠砸在小光身上。他完整的神魂当场被震碎,无数细碎的魂光飘散在黑雾里,再也收不回来了。
从那天起,那个聪明活泼的小光就没了。神魂残缺的他变得呆呆傻傻,整日浑浑噩噩,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灵气。
说到这儿,范婆子顿了顿,轻轻抿紧嘴唇,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愧色。
她儿子亲眼看着好好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根本接受不了。他把所有过错都算在了范婆子头上,认定是她非要做守夜人、非要摆渡,才毁了小光的一辈子。
父子俩的悲剧,让母子二人彻底决裂。儿子心里积满了怨恨,再也不肯跟她来往,直接把痴傻的小光丢给她抚养,从此撒手不管,彻底断了联系。
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这些年,范婆子一次次穿梭阴阳、进出混沌。别人摆渡是为了送亡魂往生,只有她,借着每次入界的机会,在黑暗里四处奔波,一点点捡拾小光散落的神魂碎片,日复一日,从没放弃过。
“三魂里,他的胎光还在。”
范婆子抬眼望向窗外,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十几年没变的执拗。旁人都劝她别白费力气,可她始终守着这唯一的希望。
“胎光没散,人就还有救。但七魄靠人身扎根存活,脱离身体太久,损耗只会越来越大。要是彻底散了、入了轮回,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能帮他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陆垚,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你以为守夜人只是送亡魂?“老太太说,“那只是最基础的工作。真正危险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上一次你侥幸逃脱,是因为阿福救了你。但如果还有下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