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想起指尖贴上沈弱咽喉时的触感。
那皮肤是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不是死人那种彻骨的冰冷,而是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玉石,凉得恰到好处,贴上去的瞬间会让人忍不住想握紧,想感受更多的凉意从指尖渗进血脉。
他确实想握紧。
他的手指本能地收拢,想要将那片凉意攥在手心。可就在他的指腹即将施力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脉搏。
沈弱的脉搏。
在他的指尖下跳动着,一下,一下,很慢,慢到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频率。可那跳动很稳,稳得像一面被反复校准过的鼓,每一次震颤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裴厌的手指在那一个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不是不想收紧,是收不紧。
他的肌肉不听使唤了。那些被他锤炼了数几十年的肌纤维,那些在他意志之下永远忠诚如一的肌肉群,在那一刻集体叛变了。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麻痹了一样,软绵绵地贴在沈弱的皮肤上,连最微弱的收缩都做不到。
裴厌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他试过。在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里,他拼命地命令自己的手指收紧,用意志,用灵力,用他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可那些手指像是变成了别人的,完全不响应他的指令,就那么僵着,僵得像五根被冻住的冰柱。
直到沈弱侧身避开,他的手指才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下。
那种失控的感觉比任何伤口都让裴厌难以忍受。
他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在砍下去之前问自己应不应该。刀只需要执行。而裴厌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柄完美的刀,锋利,冷酷,从不迟疑。
可今天,这把刀在对准目标的时候,刀锋自己卷了。
不是被更坚硬的物体崩卷的,是自己卷的。像是刀本身有了意识,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背叛。
裴厌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讨厌失控。他讨厌自己的手不听自己的话。他讨厌在触碰到那个人的皮肤时,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的那股热流。那热流很细,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指尖一路穿行到心脏,在他胸腔里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那道痕迹到现在还在。
裴厌抬手按了按胸口,隔着湿冷的中衣,他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不是伤口,不是内伤,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被那根烧红的铁丝点着了,正在一点一点地燃烧,发出微弱的热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东西让他想起了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不属于他的记忆,却又比任何记忆都更加清晰。他看见一只手,苍白纤细,指尖染着绿色的草汁。他看见一双眼睛,浅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面倒映着他的脸。他听见一个声音,细细柔柔的,说“没做什么呀”。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他挡不住。
裴厌睁开眼,从石栏上直起身。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翻飞如旗。他站在观星台的边缘,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像是从这块石头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他决定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