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
“确认了,每个点位配饮用水和简易医疗包,另外我让人多备了两箱电解质饮料,四月的杭州看着不热,但在户外站一天很容易脱水。”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满意,但面上只是微微颔首。马文正从长乐开始就跟在杨文远身边,进步不可谓不快,这种成长不是教出来的,是他自己用一次次的熬夜和复盘换来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群人做的事情像是搭一座桥,桥的那一头是观众,这一头是音乐。而我的工作,不是去桥上走,而是确保这座桥不会在有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塌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运河边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我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来杭州上学,也是这样的四月,也是这样的傍晚,一个人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演出票根和一包快抽完的红塔山。
那时候我想的是,什么时候能把想听的歌听完,把想说的话说干净。
现在我站在这里,想的却是几千个人的安全、几百个环节的咬合、无数个细节的落位。
也许人长大的标志,不是你开始操心更多的事,而是你开始为别人的期待负责。
……
试运营前一天的晚上,章羽到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后台跟灯光师确认最后一首歌曲的cue点,忽然听到门口一阵骚动,然后是几个小姑娘压着嗓子喊“章羽章羽”的声音,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章羽——这个名字在当下的独立音乐圈里,像一颗刚从地心涌上来的岩浆,烫得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看。二十三岁,摇滚新星,去年的迷笛奖最佳新人得主,社交媒体上的粉丝数比我整个团队的年龄加起来还多。但真正让圈内人服气的不是数据,是她那把嗓子——像砂纸打磨过的玻璃,粗粝,透明,一开口就能把人的心脏从胸腔里剜出来。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摘,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像一个普通的背着乐器来杭州的年轻人。但那双眼睛不太一样,太亮了,像是里面烧着一团不太安分的火。
“学长。”
她冲我点了点头,声音意外的低哑,和唱歌时那种撕裂感不同,说话的时候反而带着一种少年气的腼腆。
“一路顺利?”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示意马文正带去休息室。
“还行,路上写了半首歌。”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不过写废了,醒来发现歌词本上全是口水印。”
我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没多说什么。章羽这种人,不需要过多的寒暄和关照,你给她一个舞台,她把命都给你。
试运营当天,下午三点,主舞台。
我站在控台后面的高台上,面前是一整排闪烁的推子和屏幕,像一艘巨型飞船的控制舱。马文正在我左手边,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个点位的实时汇报。窦安守在舞台侧翼,戴着耳返,像一个即将指挥交响乐的将军。
观众从两点半开始陆续入场,到三点整的时候,内场已经站满了大半。我扫了一眼动线监控,入场速度比预期快了将近百分之十五,安检口的排队最长没有超过八分钟。安保团队和志愿者的配合比前两次演练都要流畅,像是齿轮终于找到了彼此咬合的正确角度。
三点十五分,暖场音乐切换,灯光暗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场地的噪音忽然被按了暂停键。几千个人的呼吸在不约而同地收敛,那种寂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是期待被压缩到极致之后产生的压强。
然后章羽走上了台。
她没有拿吉他,走到立麦前面,一只手攥着麦克风架子,低着头,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决定,又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谈判。
灯光师很聪明地没有打亮她的脸,只在她身后铺了一层冰蓝色的逆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炭笔画。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是她没有发表过的新歌,后来我才知道名字叫《西湖的水不凉》。前奏只有一把箱琴和一个loopstation的采样,是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杭州清晨的鸟鸣,循环叠加,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涨上来。
她开口唱第一句——
“我跳进西湖的时候是十月,水不凉,凉的是一整个夏天没说完的话。”
全场安静得像一座空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