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把方子买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扩大生产。他算了一笔账——一口坛子能泡五十斤酒,院子里的空地最多能摆二十口坛子,一批就能泡一千斤。一千斤酒,就算一斤只挣两块钱,一批也能挣两千块。一个月泡一批,一年就是两万多块。这个数字让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算盘推到了一边。“当家的,你算啥呢?”黄丽霞端着针线笸箩从屋里出来,看见王西川蹲在院子里扒拉算盘珠子。“没事,随便算算。”王西川把算盘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黄丽霞没再问。她在院子里坐下来,开始缝补王西川那件藏青色棉袄。袖子磨破了,肘部露出了里面的棉花。她手指上下翻飞,针脚又密又匀,补好了以后破的地方缝了一块深蓝色的布,虽然不好看,但结实。王西川看着那针脚,心里暖了一下。这棉袄穿了好几年了,袖口磨毛了,领子磨破了,但他舍不得扔。不是钱的事,是穿惯了,有感情了。“丽霞,我想多泡点药酒。”王西川蹲在她旁边,拿起一根针在鞋底上划了划,“院子里的空地够用不?”黄丽霞抬头看了看院子。院子不小,靠墙根种了几棵向日葵,已经快熟了,脑袋沉甸甸地垂着。另一边的菜地里种着白菜萝卜,正是长得好的时候。剩下的空地确实不多了。“你要泡多少?”黄丽霞问。“一批泡一千斤。”黄丽霞想了想,“那得二十口坛子。院子里的空地不够,得把菜地占一部分。”王西川点了点头,“白菜收了以后就不种了,明年开春再说。”黄丽霞没反对。她这个人有个好处——王西川做决定她从不拦着,就算心里觉得不妥也不说。跟着他过了二十多年,她知道他做事有分寸。第二天,王西川去县城的日杂商店买了二十口大坛子。坛子是粗陶的,褐色的,一口能装五十斤酒,坛口用荷叶封着,外面糊了一层黄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钱,跟王西川认识,见他一下子买这么多坛子,眼睛亮了。“王场长,买这么多坛子干啥?办酒席啊?”王西川笑了笑,没说原因。“钱老板,坛子给我送到林场,运费我出。”钱老板答应了,当天下午就把坛子送到了林场。二十口大坛子在院子里摆了两排,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王如意放学回来,推开门看见那些坛子,愣了愣,然后尖叫了一声。“爹!您买这么多坛子干啥?咱家要开酒厂了?”王西川正在院子里搬坛子,忙得满头大汗。“泡药酒。”王如意跑过去帮忙,姐妹俩一人搬一个坛子,小心翼翼地摆好。王安宁也加入了,三个人搬了好一阵子才把二十口坛子全部摆好。摆好以后,王如意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一排坛子,叉着腰,像个将军在检阅部队。“爹,咱这药酒叫啥名?”王西川愣了一下,还真没想过叫啥名。“就叫药酒吧。”王如意皱起了眉头,“那不行。叫药酒太土了,别人记不住。得起个好听的名字。”王西川看着她,“你起一个。”王如意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叫……王氏药酒?对,王氏药酒!王字是咱家的姓,听着就大气!补肾壮骨,王家的方子,王家的酒!”王安宁在旁边拆台,“八姐,你这名字也太没创意了,万一以后别人也姓王也卖药酒咋办?”王如意瞪了她一眼,“别人姓王关我啥事?反正咱家先叫的!”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王西川没理她们,进屋里去了。泡药酒需要大量的白酒。王西川找到林场的供销社,跟主任说好了,一次买五百斤散装白酒。主任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王场长,五百斤白酒,您这是要干啥?”王西川还是没说原因,“马主任,你帮我留着,我每个月都要。”马主任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药材的问题更大。淫羊藿、巴戟天、仙茅、枸杞子、肉苁蓉、锁阳、鹿茸、人参,八味药材,除了人参和鹿茸是自家产的,其余六味都得从外面进。王西川给县城的药材公司打了电话,问了价格,问完以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淫羊藿五块钱一斤,巴戟天八块钱一斤,仙茅六块钱一斤,枸杞子三块钱一斤,肉苁蓉十二块钱一斤,锁阳十块钱一斤。光药材的成本,一批就得几百块。王如意趴在桌边看着父亲记账,看到药材价格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爹,这也太贵了吧?咱泡出来的酒卖多少钱一斤啊?”“还没想好卖多少钱。”王西川继续扒拉着算盘珠子。王如意急了,“爹您咋能没想好呢?成本都算出来了,您得定个价啊!卖便宜了赔钱,卖贵了没人买!”王西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挺会算账。”,!王如意得意地昂起头,“那当然了,我可是咱家的账房先生!”王西川没接话。他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成本、人工、包装、运输,一项一项地算,算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一斤卖五块钱,能挣一块多。”王如意又急了,“一块多?爹您累死累活泡一斤酒才挣一块多?太少了!”王西川把算盘推开,“不少了。林场的工人一个月才挣一百多块,一斤酒五块钱够买两斤猪肉了。卖贵了没人买得起。”王如意还想说什么,被黄丽霞打断了。“你爹说了算,你别跟着瞎掺和。”王如意不吭声了,但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第一批五百斤药酒泡下去以后,王西川开始考虑包装的事。药酒不能装在坛子里卖,得装在小瓶里,一瓶一斤或者半斤,方便拿,也好看。他从县城玻璃厂批发了一批一斤装的小口瓶,瓶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琥珀色的酒液。瓶盖是铁皮的,旋紧了不会漏。一箱二十四个瓶子,他批了二十箱。瓶子上要贴标签,标签上要写清楚品名、功效、成分、用法用量。王西川把这事交给了王锦秋。王锦秋是林场宣传干事,会画画也会设计,弄个标签对她来说不叫事。她花了一个晚上设计好了标签——白底黑字,中间是“王氏药酒”四个大字,下面是“补肾壮骨”四个小字,再下面是配方和功效。标签的左上角画了一棵人参,右上角画了一头鹿,两样东西一左一右,看着挺对称的。她把标签拿给父亲看,王西川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挺好。”王锦秋问要不要改,王西川说不用。第一批药酒泡了半个月,王西川打开坛口尝了尝。琥珀色的酒液入口绵软,不辣不燥,顺着喉咙下去,一股热气从胃里往全身扩散,舒服极了。他点了点头,知道这酒成了。当天晚上,他装了十瓶,拿到林场场部去卖。场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面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写着“王氏药酒”四个大字。王西川把十瓶药酒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一瓶五块钱。消息传得快。郑大胡子第一个跑来了,买了五瓶,说他媳妇离了这酒不行。白景山第二个来了,买了三瓶,说自己喝一瓶,给老丈人带两瓶。梁满仓第三来了,买了一瓶,拎着就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十瓶药酒卖光了。王如意在旁边帮忙收钱,数完以后尖叫了一声。“爹!十瓶就卖了五十块钱!咱这一批五百斤就是五百瓶,能卖两千五百块!”王西川把桌子搬回了家,“别瞎叫唤,让人听见不好。”王如意压低了声音,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爹,咱发了!”王西川瞪了她一眼,“发啥发?成本还没算呢。”但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吃了一惊。十瓶酒五十块钱,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出去了,这要是五百瓶都卖出去,那就是两千五百块。扣掉成本,净利润少说也有一千块。一千块,他当副场长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也就一千多块。他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看着那二十口大坛子,心里盘算着——要是每个月泡一批,一年就是十二批,一年就是一万两千块的利润。这个数字让他又愣了一下。但他没声张。挣钱的事,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药酒的名声传开了以后,来找王西川的人更多了。认识的、不认识的、林场的、附近村屯的,都来了。有的骑着自行车来的,有的赶着马车来的,有的步行来的,走了十几里山路,就为了买一瓶药酒。王西川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院子里整天都有人等着。黄丽霞说这样不行,人太多了,家都快成市场了。王如意说得想办法,不能天天这样。王西川想了想,在林场场部旁边租了一间小房子开了个小卖部,专门卖药酒。房子不大,十来平方,但够用了。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王氏药酒”四个字。王如意自告奋勇要看店。王西川不同意,说她还要上学。王如意说放学以后去,周末全天去,不耽误学习。黄丽霞也在旁边帮腔,说如意能干,让她试试。王西川想了想,勉强同意了。小卖部开张那天,王如意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站在柜台后面笑得跟朵花似的。王安宁也来帮忙,姐妹俩配合默契,一个收钱一个递酒。第一天卖了二十多瓶。第二天卖了三十多瓶。第三天卖了五十多瓶。王如意每天晚上把钱数好交给王西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爹,您当初说卖五块钱一斤,我说卖便宜了,您看,这么多人来买,咱是不是该涨价了?”王西川把钱收好,“不涨。林场人挣得少,五块一斤合适。”王如意撅了撅嘴,但没再说什么。消息传到了省城。林志远他们单位的同事听说他在林场有亲戚卖药酒,来打听情况。有人说自己喝了王西川送的药酒,腰疼好了不少,问能不能帮着买几瓶。林志远给王西川打电话,说省城也有人想买,问有没有意思到省城开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西川犹豫了一下。“省城的店房租贵不贵?”“不便宜,但市场大,人流量大。”林志远说,“爹,您先别急着开店,先拿些样品来省城试试水。”王西川说行,让王昭阳带一批药酒去省城。王昭阳辞了林场财务科的工作,跟林志远在省城租了一间小门面,专门卖山货和药酒。门面不大,二十来平方,但位置不错,旁边是一个菜市场和一个公交车站,人流量大。王昭阳把店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摆满了人参、鹿茸、木耳、蘑菇、药酒,样样整齐。门口挂了一块招牌,“老王山货庄”,也是王锦秋写的。开业第一天,卖了二十多瓶药酒。王昭阳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王西川说好。省城的人认这个药酒。喝了以后效果确实好,一传十十传百,买的人越来越多。王昭阳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店员,都是年轻姑娘,嘴甜手脚麻利。王昭阳给她们培训,教她们怎么介绍产品怎么接待客人怎么算账。王昭阳打电话跟父亲说生意好得不得了,货跟不上,让多供货。王西川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大青趴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主人。王西川蹲下来摸了摸大青的头,大青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老伙计,你说咱这算不算发财了?”大青汪汪叫了两声。王西川笑了笑,站起来回屋了。钱是挣了,但王西川心里始终装着两个规矩——韩把头教的规矩,山里的规矩。他每次进山挖参,都系红绳、压铜钱,不挖小的、不挖绝的、赶上好年份才挖。他打猎也是这样,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不够斤两的小兽,不赶尽杀绝。这些规矩韩把头教了他几十年,他记在心里,从来不敢破。他现在做药材生意,也守着这些规矩。收药材的时候,品相不好的不要,掺假的不要,来路不明的不要。有一次,一个药材贩子给他送来一批黄芪,价格便宜得离谱。王西川抓了一把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发现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拿回去。”王西川把黄芪推回去。“王场长,这价钱多合适啊,您上哪儿找这么便宜的货去?”贩子不死心。“我说拿回去。”王西川的语气不重,但眼神很冷。药材贩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收起东西走了。王如意在旁边看着,小声说爹您也太凶了,人家又没得罪您。王西川说卖假药就是得罪我,这药酒是给人治病喝的,不是害人的,掺了假的东西喝出问题来,咱赔得起吗?王如意不说话了。王西川蹲下来,把那些黄芪翻了一遍,品相好的留下,品相差的挑出来。王如意蹲在对面也跟着翻,父女俩翻了大半天,手都黑了。“爹,您对药材这么认真,能多挣钱吗?”王西川没抬头,“挣不挣钱另说,不能坑人。”王如意点了点头,不再问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王西川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到林场上班。处理完保卫部和安全生产的事,下午四点半下班。下了班回家换衣服,背上猎枪带着大青进山转一圈,打点野味,或者采点药材。天黑之前回来,吃完晚饭坐在炕上看会儿书,十点准时睡觉。他骨子里还是个猎人,不管当多大的官,挣多少钱,进了山他就是那个打猎的王西川。大黑山的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片林子,他都烂熟于心。他知道哪座山上有棒槌,知道哪条沟里有灵芝,知道哪片林子里有野猪,知道哪条溪里有细鳞鱼。这些本事是韩把头教的,是几十年的经验攒下来的,多少钱都买不来。十一月中旬,王望舒在县医院生了个儿子。七斤八两,白白胖胖,哭声洪亮,整个产房都能听见。赵志远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爹!望舒生了!儿子!七斤八两!母子平安!”王西川握着话筒,手又抖了。“好好好,都好就好。”赵志远在电话那头说了好一阵子,王西川只听见“母子平安”四个字,其他的都没听进去。挂了电话,他坐在炕沿上愣了好一会儿。黄丽霞从厨房出来,看他的脸色,心里有了数。“生了?儿子闺女?”“儿子。”王西川说,“七斤八两。”黄丽霞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好啊,好啊,望舒也生儿子了,咱家又多了一个外孙。取小名了没有?”王西川想了想,“叫石头吧。结实,好养。”黄丽霞念叨了两遍石头石头,点了点头说好名字,结实,风吹不垮雨打不烂,好养。王如意从里屋跑出来,“二姐生儿子了?我要去看!”王安宁也跑出来,“我也要去!”王西川瞪了她们一眼,“不许去,都给我好好上学。等放假了再说。”姐妹俩不高兴,但不敢顶嘴。王如意拉着王安宁回了里屋,小声嘀咕着说不让去就不让去,有啥了不起的。声音虽小,王西川听见了,没理她们。,!王望舒出院以后,直接回林场坐月子。赵老太太说城里空气不好,不如林场养人。黄丽霞伺候月子有经验了,炖鸡汤、煮小米粥、蒸鸡蛋羹,一天换着花样做。王望舒半个月就胖了一圈,脸圆了,下巴也圆了,黄丽霞看着满意。石头确实结实,能吃能睡,半夜只醒一次,吃了奶就睡,不哭不闹。王如意抱着他,他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王如意,嘴巴一咧笑了。王如意心都化了,说二姐你这儿子太好带了,比壮壮好带多了。王望舒说壮壮也好带,你别瞎说。赵志远每个周末都来看媳妇和儿子。他抱着石头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儿子快叫爸爸,儿子快叫爸爸。石头被他吵醒了,哇哇大哭。赵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说你会不会抱孩子?不会抱就别抱,把孩子吓着了。赵志远讪讪地把石头还给王望舒,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猛。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积雪一尺多深,门都快推不开了。王西川拿起铁锹在院子里铲雪,铲出一条路来。大青在雪地里蹦跶,老狗也有精神的时候,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站起来抖了抖毛,雪沫子飞了一身。王如意和王安宁也出来帮忙,姐妹俩一人一把小铁锹,学着父亲的样子铲雪,铲得东一锹西一锹,路上的雪还没铲干净,旁边的雪堆得老高。黄丽霞在屋里喊她们进去吃饭,姐妹俩拿着铁锹就跑,铁锹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吃完早饭,王西川穿上棉袄,背上猎枪,带着大青出门了。雪后是打猎的好时机,雪地上脚印清清楚楚,什么动物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有多少只、多大个头,一看就知道。他往大黑山的方向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处山沟入口的地方停了下来。大青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雪地上各种动物的脚印清清楚楚。有狍子的、有兔子的、有野鸡的,还有——野猪的。大青在一棵老柞树下面停下来,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王西川蹲下来看脚印——野猪的,好几头,大大小小的脚印混在一起,大的有碗口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脚印往沟里延伸,踩得雪地乱七八糟。王西川跟着脚印走了二里地,在一处密林里发现了野猪窝。两头大公猪,一头五六百斤,一头三四百斤,獠牙半尺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三四头母猪带着七八个崽子在窝边拱地找吃的,地上被拱得乱七八糟,树根都露出来了。大青弓着背,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王西川蹲下来,把大青按在脚边,示意它不要出声。他趴在雪地里,透过灌木的缝隙观察那群野猪。公猪的体型太大了,獠牙也长,冲起来能顶穿一个人。母猪带着崽子,不能打——打了小的活不成,母猪会发疯地攻击人。王西川把猎枪放下,带着大青悄悄退了出去。大青不情愿,但还是跟着他走了。退出去好远,王西川才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梁满仓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王场长,咋不打?”王西川摇了摇头,“母猪带崽子,不能打。打了小的活不成,山神爷会怪罪的。”梁满仓“哦”了一声,又问那公猪呢?公猪可以打吧?王西川说公猪太大了,獠牙半尺长,冲起来能把人挑个对穿,咱这几个人不够它撞的。梁满仓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回来的路上,王西川心里不踏实。那群野猪被惊动了,会往更深的山里跑,还是会下山祸害庄稼?他打了几十年的猎,知道野猪的脾气——惊了以后要么往山里跑再也不出来,要么下山祸害庄稼报复人。他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他叹了口气,希望是前者,但不是。那群野猪下山了。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早上,林场的老刘头跑到场部,急得直跺脚。“王场长!王场长!快来!野猪把我地里的冬小麦拱了一多半!”王西川跟着老刘头去地里看了看。地里的冬小麦被拱得乱七八糟,麦苗连根拔起,散了一地。野猪的脚印又大又深,是公猪的。王西川蹲下来量了量,踩下去半个拳头深,少说有五六百斤。他心里一沉,知道麻烦来了。孙场长也来了,在地里站了一会儿,脸色阴沉。“老王,你带人把那群畜生灭了,省得祸害庄稼。”王西川点了点头,回去召集了保卫部的几个人,带着枪,去农田边蹲守。天寒地冻,零下三十多度。王西川穿着一件厚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羊皮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和棉手套,还是觉得冷。他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山上的方向。大青趴在他脚边,鼻子上结了霜,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连蹲了三天,野猪群没来。梁满仓有点沉不住气了,说王场长,野猪是不是不来了?王西川说不一定,再等等。,!第四天夜里,月亮很亮,照得雪地白花花的。王西川蹲在地边的灌木丛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上。大青突然抖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王西川也听见了——远处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踩雪的“咯吱咯吱”声。来了。野猪群从山上下来了,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两头大公猪冲在前面,后面跟着母猪和崽子。公猪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嘴里喷着白气,像两辆坦克一样冲过来。王西川端着猎枪,瞄准了跑在前面那头最大的公猪。他在心里估算了距离——五十步,风向——西北风,子弹的弹道——轻微偏左。他屏住呼吸,稳稳地扣动了扳机。枪声响了,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公猪应声倒地,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另一头公猪被枪声惊了,转身想跑,大青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它的后腿。公猪挣扎着要甩开大青,大青死死咬住不松口。王西川冲过去,一枪托砸在公猪头上,公猪“嗷”地叫了一声,也倒了。母猪带着崽子跑了,王西川没有追。梁满仓跑过来,看着那两头公猪,眼睛瞪得溜圆。“王场长,您这一枪也太准了!”王西川把枪收好,“拖回去。”两头公猪拖回去一称,加起来快一千斤。肉分了,全林场每家每户都分了几斤。老刘头握着王西川的手,眼眶红了。“王场长,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地全完了……”王西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快过年了,来买药酒的人更多了。有的人是给自己买的,有的是给家里老人买的,有的是送礼的。王如意的小卖部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放学以后跑过去开门,天黑了才回家。有一天,一个陌生的男人来了,开着吉普车,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把车停在王西川家门口,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瓶茅台酒,提着进了屋。“王场长,我是县药材公司的,姓刘。”男人把茅台酒放在桌上,笑容满面。王西川看了那两瓶茅台一眼,没动。“刘老板,有事?”刘老板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王西川接过去看了看,“县药材公司业务经理刘建国”。“王场长,我听说您泡的药酒卖得很好。”刘老板往前凑了凑,“我想跟您合作。您给我供货,我帮您卖到全省,利润对半分。”王西川把名片放在桌上,没接话。刘老板以为他动心了,赶紧接着说:“王场长,您的药酒我喝过,确实好。但您现在的路子太窄了,光在林场卖能卖多少?我帮您卖到省城去,卖到外省去,一年挣个十万八万不是问题!”王西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刘老板,这药酒不是我的,是一个老药农的方子。我答应了人家,要用这个方子救人,不是发财。”刘老板愣了愣,“王场长,这有啥矛盾?您救了人,也发了财,两全其美啊!”王西川放下茶杯,“林场附近的乡亲们买我的酒,五块钱一瓶。你拿到省城去卖,卖多少钱?二十?三十?乡亲们买不起了,你把他们撇下了?”刘老板被噎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他干笑了几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夹着那两瓶茅台酒走了。王如意从里屋跑出来,看着刘老板的车走远了。“爹,您咋不答应他?一年挣十万八万呢!”王西川看了她一眼,“十万八万,你二姐卫生所一年挣多少?”王如意不说话了。王西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摸了摸大青的头。大青老了,毛色灰白,眼睛浑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它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老伙计,你也老了。”大青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王西川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线越来越低,山顶上的雪越来越厚。冬天的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味,冷得刺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回屋了。屋里,黄丽霞正在炕上纳鞋底,王如意和王安宁在写作业。姐妹俩趴在桌上,一个写语文一个写数学,头挨着头,时不时嘀嘀咕咕地交流几句。炕上,王家兴和王家旺在打架,不是你推我就是我拽你,家兴哭了家旺也哭了,黄丽霞两头哄。王西川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苦有甜,有累有闲,有争吵有欢笑。但只要人都在,日子就能过下去,而且越过越好。他没说话,坐到炕沿上,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报纸上写着“改革开放十年来”如何如何。他看了几眼就放下了,那些大道理他不懂,他只知道自己这十年的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从靠山屯搬到林场,从工人当到副场长,从一个月几十块钱到一个月几百块钱,从住在窝棚里到住在大瓦房里。闺女们一个个出息了,成家的成家,立业的事业,上学的上学,没有一个让他操心的。大青趴在他脚边,打起了呼噜。王西川拍了拍它的头,大青翻了个身,继续睡。屋里的灯很亮,照得人影憧憧。窗外的大黑山黑黢黢的,像个巨人蹲在那里,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