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了两把。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嚼得嘎嘣响。
“咋了?”他说,“柳寡妇就住我东边,跟我家就隔一条巷子,你这是对我有意见啊?”
“不是的德贵哥,我天天晚上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天天还得给我留着门,太麻烦你们了,我一个人住,住的自在点,我不想太麻烦人。”
桂花把粥碗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就喝,没有再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
桂花照例没怎么动筷子,大庆只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碗,德贵倒是比平时吃得还多,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糊糊,又掰了半个窝头把碗底擦干净。
吃完饭,大庆回了东厢房。桂花收拾碗筷,德贵坐在桌边没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像是在打算盘。
“他要搬走了。”德贵说。
桂花把碗放进水盆里,没接话。
“搬走了也好。”德贵的手指停了,“省得你天天跑八里地给他送饭。”
桂花转过身来,看着德贵。她的手里还攥着抹布,拧得很紧。
“让我照应他的是你,”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嫌我跑得远的也是你。德贵,你到底想怎样?”
德贵被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桂花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以前他冷言冷语,她都是闷声不响地受着,从来不还嘴。今晚这是怎么了?
他抬头看桂花,桂花也正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昏黄的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和厌弃。
德贵被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站起来,把凳子往桌下一推。
“睡吧。”他说。
桂花没有动。
她站在灶房里,听着德贵的脚步声进了正屋,然后是一阵窸窣声,然后鼾声就响起来了。
她把抹布搭在灶台上,吹灭了油灯,坐在黑暗里。
后天就走了。她想。
她应该觉得轻松才对。
大庆在这里住着,她做什么都不自在…做饭要多做一个人的,洗衣服要多洗一个人的,连在院子里走路都要注意步子,别惊着东厢房里的人。
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大庆让她看见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男人…一个会对她说“麻烦您了”会在她递东西的时候双手去接、会因为她洗了一件衬衫而站在灶房门口道三次谢的男人。
这种男人太危险了。不是因为他会做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她看清自己的婚姻有多不堪。
搬走也好。
搬走了,日子就回到原来的样子。
烧火,做饭,纳鞋底,听德贵的鼾声,算日子,在炕上躺着瞪着房梁上的裂缝。
日子像磨盘一样转,转得她慢慢习惯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光。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亮。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桂花走到井台边,扶着辘轳,低头看井里。井水很深,映着一轮月亮,亮晃晃的。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她娘刘慧英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的话:“桂啊,到了婆家,记住一件事…不管日子多难,别让人替你做主。你爹替你做了嫁人的主,娘没办法。但往后的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你爹给你留了底气,德贵不敢把你怎么样,可光有底气还不够,你还得有胆气。”
她那时候不太懂,懂什么叫“自己拿主意”呢?
现在她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窗户是黑的。大庆大概已经睡了。
她转身回了屋。经过堂屋的时候,她听见德贵的鼾声从里屋传来,像拉风箱。她没有进屋,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