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阁山门早早就落了锁,守夜弟子在瞭望台上换了岗。
玲珑轩的烛火还亮着,玲珑轩司主许衍之在整理下个月要发往各州府的器械清单。
这几个月外面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慎王那边的消息、青蚨那边的消息、北境那边的消息,每隔几天就有一桩传进来,像远处的惊雷,听得见响,落不到头顶,徒留底下的人惶惶不安。
周琬睡得很轻。他从北境回来后完全换了一个人,变得安静而敏锐。他花了整整两年给自己做了一副假肢,让他可以自由行走。此时此刻,他忽然醒了,毫无来由地。他睁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听了片刻,窗外的声音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并没有任何问题。他于是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就在他翻身的同一刻,山门内侧的夹道里,一个人正蹲在预警机关的铜管旁边。
今夜不该他当值,可那人如今蹲在那根铜管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锉刀,锉刀的刃口搁在铜管上,来回拉了一下。铜管是千机阁预警系统的中枢——两头连着簧片,簧片连着铜铃,一旦有人触动山脚下的绊索,铜管里的钢珠就会滚过去撞响簧片,整个千机阁的铜铃都会同时响起来。
他的抖得十分厉害,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是千机阁的人,一个说你是青蚨的狗。他打了很久。最后锉刀还是落了下去。铜管被锉断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跪在山门口,把头磕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下,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抹了脖子。
一时间,青蚨的人从外、从内,趁着夜色行动了起来。
从外部进来的人没有点火把,脸上蒙着灰布,嘴里含着铜哨,手里端着吹箭筒。最先从工具房里钻出来的人一刀捅穿了守夜弟子的喉咙,将那声惊呼扼死在了他不断冒血的喉口。
密道口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灰衣,蒙面,乌泱泱的一片,被针扎中的人应声而倒,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出几息便没了呼吸。
天工坊的弟子们白天赶了一整天的活,每天累得倒在床上就睡死了。直到火烧起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才惊醒。无影踪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可他们面对的是几十个从密道口涌出来的青蚨死士。灰衣蒙面,端着吹箭筒和短刀,一茬一茬地从地下往上冒。
与此同时,天工坊掌案冯守拙正往工坊的方向跑,他经年累月地画稿做工,背早驼了,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他跑到天工坊门口的时候,满地都是血。那些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从门槛里流出来,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外淌,淌成一条一条的细线,从门口一直淌到他的脚边。他推开门。里面在烧。火是从角落里烧起来的,油灯被打翻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点的。火舌舔着木架,舔着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图纸,舔着那些他花了半辈子画出来的图纸,舔着那些他带着弟子们做了一个又一个冬天才做出来的模型。纸页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变成灰烬,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头顶,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他跪在门口,看着那片火海,一动不动。身后有人跑过来喊他冯掌案,拉他的胳膊想把他拖走。他整个人钉在了那里。每一张图纸他都记得,每一处心血他都历历在目,还有不少,是留在北境的千机阁弟子的遗作。
现在没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身后火还在烧。
千机阁三司的司主都聚在千机阁大堂的侧厅里议事,一部分弟子被转移到了大堂里,无影踪的人守在外边,天光将熹,目前那些黑衣人已经退去。许衍之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一个一个地点过去。舆图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点——千机阁在各处的据点、暗桩、联络站。有的点已经被涂黑了,有的旁边画了叉,有的旁边写着失联两个字。
冯守拙蜷着坐在椅子上,左腿伸直了搁在凳子上,肿得老高,裤腿绷得紧紧的,底下青紫色的瘀血隐约可见。他的脸上全是灰,胡子被火烧焦了一截,焦糊味还没散。
无影踪韩冬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抱着刀。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从冯守拙身上转到许衍之身上,又从许衍之身上转到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许衍之把最后一个点涂黑,放下炭笔,转过身来,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青州、通州、淮州、泗州——四处据点都断了。听风阁的消息送不进来,我们的人也出不去。千机阁在外面的弟子,现在不知道有多少还活着。”
韩冬的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从门外收回来,落在许衍之脸上。
许衍之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阁主和清辞传回的机巧明显都被人动了手脚,就是不知道传回的消息是真是假,现在当务之急,是和外界取得联系。”
冯守拙拍着自己的双腿,哭天抢地:“我千机阁一向隐于世外,若不是当初阁主和你们执意要和谢家做交道,千机阁怎会遭此浩劫!那些图纸、书籍、机巧,还有那些孩子——哪一个不是无辜的?啊?”
没有人接话。韩冬把目光又移回了门外的夜色里:“老冯有件事说对了,这些犯我千机阁之人,要么是慎王部下,要么是趁乱想扼制新政之乱党,要么——”
“——就是那些所谓‘青蚨’的歪门邪道。”
冯守拙的表情看起来颇为疑惑,他醉心机巧,从不过问世事,而站在一边的许衍之苦笑了一下:“若是如此,这下可就麻烦了。只是不知道千机阁何时得罪了这么多势力。”
“老冯、老许。”韩冬从门口走进来,语气坚定平淡,“千机阁立阁百年,不能毁于你我之手,我现在就带一路人,去峨眉和西陲求援——剩下的无影踪弟子,死守千机阁,死战不退。”
许衍之看着她。冯守拙也看着她。然后她转过身,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拍在桌上,刀鞘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许衍之把刀拿起来,端端正正放回她手边,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去,路上出了事连个接应都没有。可无影踪剩下的人都在外面护送器械,京城那边还得留人守着——眼下千机阁能打的,一个都抽不出来。”
韩冬正要开口,侧厅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