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语涵已经褪去了那件黑白外袍——方才被季修按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隔着衣裳都让她觉得难受。
外袍被搁在一旁的架子上。
她仅着素白中衣,蜷在秀榻之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是第二道法印种下的位置。
她背对着门,锦被盖住了她大半身子,只露出微微耸动的双肩。
她在哭。
那位轩辕王朝女子剑道魁首,那位面对季修时始终冷若冰霜、连跪在地上都不曾低下头的女子剑仙,此刻一个人蜷在被中,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林玄言怔在了门缝之后。
那哭泣没有声音。
或者说,她刻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每一次抽噎都被死死地压回了喉咙里,只漏出一丝极细极轻的气流,像是雪落在雪上,像是水没入水中。
若非他此刻离得这样近,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哭。
五百年了。
从师父闭关那一年起,从剑宗开始凋零的那一年起,从第一次被人欺上门来却发现自己无人可依的那一年起。
她不能再让人看到她的眼泪。
她是剑宗宗主,是三个徒弟仰望的师长,是天下人眼中那个永远清冷凌厉的女剑仙。
她不能哭出声。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也会脆弱。
所以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回了胸腔里。
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被子深处,像是只要这样缩得足够小,那扇窗、那扇门、那整个压在她肩上的天下,就都不存在了。
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那被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像是攥着某根救命稻草。她不敢松开,仿佛一松开,连最后这点支撑都没有了。
林玄言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着,忽然觉得那每一记抖动都像一柄钝剑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五百年前他从雪地里抱回那个快要冻死的小女孩时,她也是这么蜷着的。
当时她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一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
他蹲下身,把手放在她头顶——仙人抚顶——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他说:跟我走。
后来她成了他最骄傲的徒弟。
她会在练剑时偷偷看他,会在被罚跪后咬着嘴唇不说话,会拉着他的袖子说“师父陪我去看今晚的月亮”。
她学剑很快,快到他有时候会故意装作没看见,因为不想让她太骄傲。
再后来,他闭了关。一走五百年。
现在她一个人蜷在被子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林玄言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修剑数百年,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可此刻那块磐石上爬满了裂缝。
他忽然很想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像当年那样。
不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