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酒听到了。她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老秦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上来的情绪——不是尴尬,不是难堪。
是抱歉。他在对她抱歉。他觉得自己让她失望了,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白忙活了。
他不知道这是阿辉的安排,不知道这是一场生意,不知道她揉他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指令。
他只知道这个女孩在他身上忙了很久,而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这辈子一直都在欠别人——欠城管一个住处,欠饭馆老板一顿饭钱,欠女儿一条命。现在又欠这个女孩一场戏。
小酒把手从老秦裤子里抽出来,用手背擦了擦手。手背上沾了几根灰色的阴毛,她没看,甩掉了。
她站起来,走到阿辉身边,背对着镜头,把睡裙的肩带拉回肩膀上。动作很平静,像是在收拾一堆洗好的衣服。
“他不行,”她说,声音低得只有阿辉能听到,“关了。”
阿辉没动。他盯着后台那个还在往下掉的付费人数,嘴唇抿成一条线。
“关了,”小酒又说了一遍,“平台已经开始退钱了。”
阿辉转过头,看着小酒,又看了看老秦,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些还在喊“退钱”的弹幕,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闷哼的声音。
然后他伸手关掉了直播。
这一关,就是三天。
平台的处理通知在关播后五分钟就发到了阿辉手机上,黑底白字,措辞冰冷而规范:“经多名用户投诉,该直播间存在诱导付费、内容争议等问题,依据《平台社区公约》第24条,予以封禁三天。封禁期间禁止开播、禁止提现、禁止修改账号信息。如有异议,请于七个工作日内提交申诉材料。”
阿辉把通知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研究一份判决书。
申诉入口的链接就在通知最下面,蓝色的,他把链接关了。他没有异议。
然后他往后一倒,整个人砸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的,边缘泛着褐色,像是几年前漏过水,后来干了,但痕迹一直没消。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久到烟烧到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三天。
每一秒他都在算账,每一秒都在想钱。
三万二的赌债只剩最后一万五,平台的五千块压在账户里取不出来,剩下的是老秦身上榨出来的最后一滴油——已经榨干了。
他翻来覆去地算这些数字,像是在玩一个永远拼不齐的拼图。拼到最后,他发现唯一能填上那个缺口的办法,是继续。
第三天晚上,账号解封,他几乎是在解封倒计时跳到零的那一秒就按下了开播键。
开播的瞬间,弹幕涌进来,不是来安慰的,是来等着下一场好戏的。
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三千,只用了一分钟,像是他们一直蹲在这个被封了三天、头像灰了三天的直播间门口,就等着灯亮起来。
阿辉看着弹幕,看着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ID,看着那些等了三天的、迫不及待的、饥渴的眼睛。
三天了,这些人没有走。他们还在。他们一直在。他忽然觉得,这些人不是观众,他们是水。
而他是一块掉进水里就会一直往下沉的东西。
他们会托着他,让他浮在水面上,让他继续呼吸。
但只要他停止往下沉,他们就会散开,让他淹死。
“今晚,”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三天没喝水,“我们换人。”
弹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