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问她疼不疼。老秦是唯一一个问她疼不疼的人。但那个唯一,是她放进直播间的。
是她跪在他面前把火腿肠往下移的。是她把他带到铝盆旁边的。
她不知道老秦现在在哪里——桥洞底下?派出所?还是被哪个救助站收走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阿辉把他送回桥洞的时候,他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不是钱,不是烟,是一个塑料发卡。粉红色的,断了一截齿,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那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那又怎样?”阿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恐惧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熟悉的东西——不耐烦。
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火星子溅在她的光脚上。
“恶心?你知道今晚这一场赚了多少吗?一万八。一万八!加上老秦那场的,这个月快四万了。四万块钱,够咱俩在深圳开个店。你不恶心,你吃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去拉她胳膊。手指刚要碰到她肩膀——“别碰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阿辉的手腕,往后一扭。
阿萤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摘,绿头发从帽檐下面炸出来,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把着了火的草。
她的脸很白,比平时更白,但眼睛里烧着的火比头发上的火更烫。
“阿萤,你松手——”
“我说了,别碰她。”阿萤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在牙齿缝里,像是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钉进他的骨头里。
“你坐在车上举手机,她在屋里被人操。操完了你嫌不够,又让她回去接着被操。她被一个五很赞哦岁的老头压在床上骂骚货贱货婊子,你数钱数得手抽筋。现在她走了,你还想拽她回去?你是不是忘了——上个月你跪在地上求她还赌债的时候,是什么嘴脸?”
阿辉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被戳到痛处——他的痛处早就被磨成了老茧,戳不动了。
是因为阿萤的手劲太大了,把他的手腕扭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没想到阿萤力气这么大。在一起三年,他从来不知道她手劲这么大。
“你他妈疯了——”,“老赵问她还疼不疼的时候,你在干嘛?”
阿萤没有松手,继续往后拧,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你在看后台。在看弹幕。在算钱。一个扫了二拾年大街的人问她疼不疼,你他妈问过吗?你问过她一句疼不疼吗?”
阿辉的眼珠子转向小酒。
小酒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是害怕,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上任何一种熟悉的表情——不管是恐慌、愤怒、讨好、还是他所向披靡的“就这一次”。
那张脸她看了好几个月,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不想画了。她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阿辉。
“我走了。”她说。
“走?走哪去?你连鞋都没有!”
身后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老赵从地下室的铁门里追出来了,反光马甲还穿着,橘红色的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他跑得气喘吁吁,四处张望。
“那姑娘呢?她东西忘了——”他手里举着一只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已经歪了,上面还沾着水泥灰。
他脸上全是汗,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本被揉皱又摊开的旧书。
他跑了好几十米才发现人已经走远了,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离阿辉三米远的地方,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多久的禽兽,只知道那个穿黑裙子的姑娘丢了一只鞋。
没有鞋怎么走路?
他扫了二拾年的大街,见过无数双丢在路边的鞋——左脚、右脚、运动鞋、高跟鞋、拖鞋——但从来没捡过。
今天他捡了一只。
他不知道该还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