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辉闭嘴了。
他挂上挡,面包车颠簸着开出工地围挡的豁口,驶上空荡荡的马路。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车厢,把三个人的脸照亮一下又按灭。
阿萤终于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往耳朵上一夹。
回到出租屋,阿辉放下设备就去开电脑,手指刚碰到开机键,听见身后小酒说了一句话。
“阿辉。”
“嗯?”
“你说这场户外效果好。”
“效果好得很,我跟你说,这波数据——”
“那就好,”小酒打断他。她已经躺倒在床垫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多赚点。离成都近一点。”
阿辉的手停在开机键上,没按下去。
他转过身。
阿萤坐在床沿上,正低头解帆布鞋的鞋带。
她解得很慢,好像那根鞋带是个什么精密仪器,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拆开。
解完左边又解右边,两只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脚,然后她直起腰,看着阿辉。
“阿辉,你那个笔记本,再给我们看一次。”
阿辉愣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把那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递过去。
阿萤翻到第一页,借着补光灯的余光,看着那一排被划掉又重写的数字。
她的目光在最新那个数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递给小酒。
小酒在被窝里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最新数字是她上次看到的翻倍。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没有还给阿辉。
“老韩膝盖磨破了。”她说。
“啊?”阿辉没反应过来。
“他的膝盖。跪在泡沫垫子上的时候,被碎砖硌的。工装裤膝盖那里磨穿了,皮破了。我让他垫一下,他说不用。”
阿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站在电脑桌前,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忽然他转过身,拉开抽屉翻了一通,翻出一包邦迪创可贴,拿了一板扔给小酒。
“明天你给他送去。”
小酒从被窝里伸出手,接住那板创可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又抬头看了看阿辉。
那一瞬间阿辉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导演给演员派任务,也不是赌徒在研究下一个筹码。
就是一个人,站在凌晨的客厅里,想起了一个河南民工磨破的膝盖。
阿萤坐在床沿上,看了看阿辉,又看了看小酒手里的创可贴。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她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来。
“我去烧水。泡面。三包。谁也别抢我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