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在官府备了案。”
又把牙人名帖挪过去。
“官府收了税,就是认了这张契。没有先例,不等于不能办。”
小吏的笔悬在半空,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黄册上洇了一个黑点。
他没想到一个女子会这般接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契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你等着。”
他拿起契纸和凭证,转身进了后堂。
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晃,又落回原处。
沈大柱站在女儿身侧,右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木工印。
印角硌着掌心,他的指节捏得发白。
户房里静下来,只剩蜡烛芯子偶尔爆一下的声响。
沈秀宁没动。
她的视线落在案台角落那摞黄册上,册脊上贴着的签条写着“万历十五年”“万历十六年”。
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被翻得模糊了。
她数了数:十五年的三册,十六年的五册。
今年才正月,黄册就比去年全年多了两册。
沈大柱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看女儿,只是把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指腹在印面上来回磨。
后堂的门帘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端着一杯热茶。
白瓷茶杯,杯沿上搁着一个青花茶盖。
茶盖在杯沿上磕了两下,发出瓷器特有的脆响。
然后县丞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山羊胡,穿一件半旧的青绸官袍,袍角沾了一点墨渍。
他走到案台后面坐下,把茶杯搁在右手边,然后拿起那张契纸。
看得很慢。
从抬头看到落款,从契税条目看到牙人名帖。
每看完一行,他的手指就在那行字下面点一下。
指节敲在纸面上,一下,又一下。
沈秀宁看着他的手指。
指甲修得整齐,皮肤白净,和沈大柱那双嵌着木屑的手完全不同。
县丞把契纸放下。
“姑娘,规矩就是规矩。”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未出阁女子立契,松江府没有这个先例。本官不敢擅自盖印。”
茶盖又磕了一下杯沿,声音比刚才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