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若尘很熟悉。
这样的花棚,他曾经见过。
是在北冥岛。
。
破障船即将穿破铅光里的仙障。巨大浓雾仙障如一堵横亘百里的厚重云墙,隐现七彩仙光。以绝对温和无害的姿态,坐落在不足百米外还在逼近的波涛平稳的海面上。
但这里是禁区。
“别靠得太近,免得触碰仙障。”
寒霜一样的声音,温柔起来让人不适应。时三撑着船头栏杆侧目看到一段明紫衣角,是萧郁非在提醒身边的罗媚。罗媚离栏杆还不如时三近,她看了时三一眼,玉白手指故意搭住栏杆:“碰了会怎样?”
话音刚落,右后方一声尖叫,众人回头,看到骇人一幕——
飞雪之下,谈云霓洁白霓裳之上,腹部汩汩蓝色血液如瀑布流下,自一柄同她细腰般精窄的三叉渔戟穿出的血洞处——渔戟握在郑烟涛三指中。
尖叫的是唐蜜,她离得最近,刚出船舱,亲眼看到几米外、右舷边惨剧发生。
众人来不及反应,就见谈云霓陡然向前搂住郑烟涛脖颈,鱼叉“噗”地穿背而出,染上耀眼金鳞——她已在鳞变,因被自己的血打湿。
“我这一生最后悔之事,就是那日恻隐心起,怜悯于你……”鲛人之音像缥缈的海雾,泠泠回响在整片甲板上空。
郑烟涛震悚之下想推开她,“哗”的巨浪掀上船舷,船开始穿障了!
萧郁非一把将罗媚拽离船头,时三也后退,抬头看到近在眼前的仙障被巨大涡流旋开,所有人都远离船栏,破障船头伸出足有十人之高的巨大涡轮,形成风流眼不断搅碎仙障,云水之气如虹雾奔腾,飞散折射万道七彩流光,船就从那虹流云洞中飞速通过——
但最宽的船舷处擦边蹭过仙障边缘,谈云霓面无表情在郑烟涛耳边说了一句话,郑烟涛背脊一僵,被她以这个交颈暧昧的姿势猛地翻下船舷,碰到仙障雾气瞬间化作一双残影消失无踪……
这一变故发生太快,仙障不过几息之间就在几十米外的船尾后方完全闭合。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若不是地上滚落一枚鸽卵般大的粉润明珠,这两人就如同从未来过。众人有错愕,有不解,有揣度,有惋惜。
时三浓眉落上细雪,“她祝他所愿皆空。”
萧郁非背后的手微微攥紧。身侧罗媚轻声道,“可惜了那颗鲛珠。”
“世间怨侣多如此。”萧郁非张手拂过罗媚削薄肩上的细雪,“爱侣不会的。”
时三想起那个梦,光明祝善法心愿得偿,后来善法的心愿实现了吗?
昨晚他自睡梦醒来,与梦中主人神思一瞬契合,感知光明天王所感,预料八部天龙众生将陷于水深火热。
然而当他和贺不丢翻找乾坤经,却不见记载。
梦中人皆面目模糊,醒来遗忘干净。
那个梦光怪陆离,如颠倒梦想,唯独梦中淡淡哀伤的感觉遗留在他身上,凉得如同夜霜,如同深秋的寒雾,让他分不清是谁的梦,谁的念念不忘,谁的感伤。
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经书传说杜撰出的场景吗?
可梦中的善法总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翻开天帝本纪,独自看到善法篇,月落日升,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吸进仙障,他们会去哪里?”唐蜜被胡旋拢在怀中安抚着,二人走向这边聚集在船头的人群。再有一刻钟他们就要下船了。
贺不丢迎上去,接了唐蜜的包背到另一肩上,双手呵气成霜,“听说是归墟。”
站在时三左手不远的齐泉沉吟道,“也有渔民说,会回故乡。只是记不起仙障里的事。前朝有渔民回乡时穿着北冥岛的衣物,却不记得曾登过岛。”
白玉京一身白金锦缎华服,盘着奇楠佛珠,坐在一旁的茶座上喝工夫茶。两名娇美侍婢跪坐在左右双色锦茵上侍奉,对面是滇西的茶道大师宋希夷,为他一道道工序美轮美奂地温杯洗茶高冲低斟。
茶香袅袅温润,暖手熨心。
他道:“北冥有海王神。飞升时以仙术设障,令外界不得打扰北冥群岛。古时进出北冥需当地人引路,离岛便会被仙障洗去记忆。如今有破障船,倒是我辈幸运。”
“洗去记忆?好奇怪的仙术。”时三道。他已忘记前些日与白玉京如何剑拔弩张,白玉京也无甚异样,守约将《八部乾坤经?龙族卷》借给光明剑派,此事似乎翻篇。
“世人言仙术,医家看来实为疫气,又名离魂瘴。中者嗜睡昏聩,离开此地后更是渐渐失去入障前后全部记忆,神志不清数月方能恢复常人。期间接触疫病者会蔓延相同症状,需隔离治疗。”
“呔,传着传着成了仙障,分明是毒瘴!失忆便罢,更多失踪的渔民如何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