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冬至,连日一场大雪下得酣畅淋漓,屋顶、路面,到处都覆了厚厚的积雪。人踩上去,能陷下去一个半条腿长的大坑。
云栖梧生在雁城,虽冬日里也有落雪,可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这日刚睁眼,于微弱晨光中拉开窗帷,眼前天地茫远,一片煞白。
这雪轰轰烈烈的阵仗,绝非似她家乡那般——孩童在红梅树下追逐嬉戏打着雪仗、素白身影的翩翩公子围炉煮雪吟诗作对。这雪,压弯了树枝,埋没了道路,简直是一种灾祸。
云栖梧今晨醒来,便觉得有些心慌。这么大的雪,集市店铺纷纷关停,人人闭门不出,也不知百姓家中可有充足的存粮与炭火,捱过这个酷寒的冬日。
她理了理帽檐,将整个身子罩在厚重的披风下,径直往前殿而去。
她近日来同谢无咎不冷不热地相处着,除却田事上的必要交流,其余的话都是能省则省。
今日,就是想到农夫们辛勤耕耘了数日、眼看要有些起色的田,她才不管不顾,抛下二人有些尴尬的关系,要与谢无咎商议,想亲自瞧瞧那些种子可都被冻死在暴雪中了?
忘尘居内灯火通明,谢无咎亦早早起身。他有些咳嗽,想来是在这冰天雪地的天气里冻出了寒症。他手中捧着热姜茶,一面听着下首官员的奏报。
“西街上的房舍塌了几十处,有一栋甚至都埋到雪下头去了。城里头百姓实在无处去了,街头冻死的、饿死的每日都有。
臣等实在无法,便将他们安置到郊外的霜落村去。那村子大,一家收容一个,倒还放得下。”
谢无咎轻咳着,云栖梧便从外间走了进来,也不管什么身份芥蒂,径直向那官员发问:“村里的百姓可还有足数口粮,可有运送赈灾粮食?”
那中年男子拱手道:“回长公主,臣昨日已经安排下去,挨家挨户发放。只是那村子太大,要送到深处的人家,恐怕还要些时辰。”
云栖梧点点头,却还是难掩心头忧虑。
她面向谢无咎,直截了当道:“我要去一趟霜落村,一为查探庄稼情形,二为瞧瞧村中百姓可还缺衣少食。”
谢无咎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毫不客气。
“不行。”
“本宫不是你们燕国的人质,想去哪里,还轮不着你指点。”云栖梧也不跟他多说,转头就要出门去。
谢无咎不拖泥带水,匆忙起身绕至桌前。“砰”地一声,面前盛着点心的匣子被撞翻倒在地。
“长公主这尊菩萨在晋国当当也就罢了,如今是在燕国,何必假装殷勤?”
他决了意要挡在门前,云栖梧移步上前,紧逼直视,眼神里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说什么都好,本宫今日是一定要出这个门的。”
谢无咎眉头紧锁,气得发颤。
“你为何就非要以身犯险,你就那么想回去晋国,就那么怕你的冬黍毁于大雪,而后孤会将你永生永世困在此处?”
云栖梧怒色冲天,原本圆润平和的眼角向上仰起,面色也白了三分。
“不要因为你自己是个品行低劣的小人,就认为别人都同你一般。我告诉你,在我眼里,苍生百姓皆无辜。今日我去,是为天下百姓生计,不论国别宗室。而你,没有任何资格拦在我面前。”
谢无咎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利器刺中一般。他嘴角轻微狰狞了一下,便轻叹一声。
“好,我拦不住你,你去便是。”
云栖梧抬步就走,临到门前才听到身后人颇为低沉的嗓音。
“这场雪比孤出生时那场还要大,你若偏要去,也该小心行事,别身埋素银中,孤不愿替你收尸。”
他鲜少提及他出生时那场雪,那场改变了他命数的雪。
云栖梧心口顿时一紧,仿佛闷了数日的情绪要喷涌而出。然而她却并没有功夫去与谢无咎理论,于是背身而出,没有丝毫停留之意。
谢无咎远望她的背影消失在银白的天地间,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
这一路走得着实艰难,起先是乘坐马车,然而纵然一路都有侍卫铲雪,车轴仍然是越陷越深,行至城郊处因地面不平坦更加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