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雪,下得跟筛面粉似的,细细密密,从破了口的天上往下漏。友谊罐头厂那烟囱还冒着黄烟,把雪片子熏得跟旧棉袄里掏出的棉絮一个色儿。姚建国蹲在院里推磨——磨是借隔壁修鞋老赵的,死沉,推三圈就得喘,白气儿从嘴里出来,“呼”一下,没了,跟从来没喘过那口气似的。
屋里刺啦刺啦响,是铲子刮锅底。张玉芬在炒馅,红糖熬得稠糊糊,裹着芝麻核桃,在铁锅里翻滚。那香味从门缝挤出来,混着院里的雪腥气,让姚建国忽然想起他妈——老太太活着时,总往豆馅里掐一撮桂花。那年月桂花金贵,如今胡同拆了,桂花也只剩鼻子记得。
“添水。”张玉芬在窗户里说,一个字,跟吐瓜子皮似的。
姚建国往磨眼里舀水。井水扎手,溅到腕子上,激得他一哆嗦。接着推,石磨响得闷,像有个咳嗽的人藏在木头里。米浆从磨缝渗出来,慢慢流进桶里,稠得能挂住勺把子。
一九九八年了。街角宣传栏贴着新标语,“下岗再就业”五个字红得晃眼。旁边罐头厂的旧广告,黄不拉几,像上个世纪留下的饭痂。姚建国认字不多,但“下岗”俩字他熟——红皮小本压在箱底,挨着结婚证,都是红的。一个红是开头,一个红像是句号。
磨完最后一勺米,天黑透了。姚建国站起来,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开会。提桶进屋,米浆在桶壁上留下痕,黏糊糊的,像眼泪干了没擦净。
屋里比外头还冷。炉子没生,张玉芬说等睡觉再点,省煤。她在案板上切馅,黑方块码得齐整,跟缩小了的墓碑似的。姚华写作业,铅笔短得快捏不住了,套个纸筒接着写,手指冻得发紫。
“明儿找副食店王会计借几个笸箩。”张玉芬说,手里的刀没停。
“嗯。”
“说好了,一天五块。”
姚建国从怀里掏钱,一张张数,五张一块的。票子皱得像腌过的白菜帮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张玉芬接过,别在内衣兜里,拍了拍——拍的是兜,也是那几张票子。
夜里雪大了。姚建国躺炕上,听见树枝被雪压断的声儿,咔嚓,咔嚓,像什么小骨头在暗处折。想起去年元宵节,他们卖出去三百多个,挣了六十块。那天他买了瓶直沽高粱,张玉芬没拦,还给炒了盘鸡蛋。酒喝到一半,姚华掏出成绩单,语文九十五,数学一百。孩子把纸压在酒瓶底下,说:“等我考上铁一中学……”
后来酒醒了,成绩单被酒渍洇透,红墨水化开一片,像血。
天没亮姚建国就出了门。副食店没开,他在雪地里站了半个钟头,脚冻得没知觉了。王会计骑自行车来,后架子上挂着几个卖馒头用的大笸箩——半旧不新,边儿都磨亮了。
“使完了还我,”王会计说,“这玩意儿现在不好找。”
姚建国点头,把笸箩捆在三轮车上。车是借老李的,车胎补过三回,鼓着三个疤,像得了天花的屁股。
回家,炉子生上了。窗上的冰花化了一道,水淌下来,在窗台上冻成冰溜子。姚建国把笸箩摆开,张玉芬已经和好了糯米粉,雪白一堆,像个小雪山。
“开始吧。”张玉芬说。
头一道是蘸水。姚华用笊篱捞馅块,水里过一下,倒进笸箩。笸箩底铺了层薄粉,馅块落进去,噗噗响,像雨点掉进灰堆里。
姚建国摇笸箩。他两手抓住边沿,前后晃。才晃了两下,胳膊就酸了。那笸箩死沉,馅块在里头滚得慢,沾粉也不匀。他咬咬牙,又晃了十来下,汗出来了。
“算了,我来。”张玉芬接过笸箩。
她力气大,晃得笸箩哗啦哗啦响,馅块在粉里翻滚,慢慢裹上第一层白。可这是力气活,干了半个钟头,她胳膊也抬不起来了。第一锅出来,元宵大小不一,有的地方还露着黑馅。
“这么干不行,”张玉芬盯着那些歪瓜裂枣的元宵,“得想个法子。”
那天卖得不多。二百多个,挣了四十来块。回家路上,三轮车蹬得吃力,上坡时姚建国下来推,张玉芬在后面帮着推,谁也不说话。
夜里,张玉芬没睡。她坐在炕沿上,盯着墙角的笸箩看,看了足足一个钟头。姚建国说睡吧,她不吭声。后来她突然站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四个旧轴承——不知道哪年从厂里带回来的,都锈了。
“有钉子和锤子没?”她问。
姚建国找来工具。张玉芬把笸箩倒扣,在四个角下面各钉上一个轴承。钉完了,她把笸箩翻过来,放在桌上,轻轻一推——笸箩顺着轴承滑出去老远,又滑回来,轻快得像抹了油。
“成了。”她说,脸上有了点儿笑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