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说不出口。从前冯伦于她,算兄长,似家人。成婚后日渐亲昵,她哪里有胆子在行事时叫以前的旧称,那岂不是……
他虽是端方文人,日子久了竟有些狂放,总照顾到她的每一处,也不知从何处学来,平白叫人面红耳赤。初时惊异,后来,后来也试着享受,也想帮他,他又不舍得,不许她那般。
她摇头,面皮实在薄,只抖声唤他的字,包含情谊,“煊之。”
他爱极她,好似仙境里的神女在泼洒甘露,向他抛桃枝。
雨露不息,直向天明。
翌日,骑倔驴上值。
她私下向裴元郊说了欲离开长安的事,他昨日已听夫人说过马场之险情。虽惋惜润娘三年的辛劳,却也觉得眼下的情形离开更好。
“这事儿我会帮一把,你只管放心地走。”他一拍胸脯,“真是造孽。”
只是未等二人多说几句,上官来了。
列国使团已至,鸿胪寺向礼部借调人手。礼部忙于春闱,层层下调,此事就落到郑菩提身上。
上官本是好意,知道老裴与郑令史私交甚笃,也很欣赏这个后辈,才将差事指派给她。望来日有空缺职位,又或者郑令史想转到其他部门,可以有更多的政绩以便令吏部考虑升迁。
如此,即便要递交辞呈,也得先将手中差事做好。
使团需在城外暂住,接受查验,方可入鸿胪寺客舍。约莫要两三日的工夫,指令已下,她不能推辞,当即接过卷宗细看。
下值后与冯伦商量过,他收拾家当等她回来。待第二日天大亮,郑菩提坐上鸿胪寺的车马,直接赶往城外。
负责接待的小国名唤罗丝,使团领头人乃国君的幼弟。据同车的通事说,那位小王子性烈如火,极难沟通。
郑菩提心底有了大概。
至客舍,通事先领了食盒递过来,才带她进入其中一间院落。出门接见的是仆从,等过半盏茶,王子才背手登场。
对方浓眉大眼,乌发,蓄胡,眼眶深邃,瞧着还不至二十,正蹙起眉头打量二人。在通事的示意下,郑菩提正要将食盒递给仆从。
王子插手接过,掀开盒盖一看,嗤笑着冒出一串藩国语。
通事一副果然如此的难言神态,对她道:“王子说鸿胪寺准备的饭食难吃,他已经饿了整整半日肚子,令我们重新准备。”
盯着她看半晌,王子此次的话更多了。
通事面色未变,心道区区弹丸之地,竟敢在大盛的土地上耀武扬威,瞧不起他们的女官,却还是全部翻译:“他说怎么接待的是个女郎。在罗丝国,抛头露面的女人为人不齿,他不喜欢这个见面礼,让我放你走。”
郑菩提哭笑不得,她非鸿胪寺或礼部的高官,面对外邦使者既要维护大盛国威,也不可趾高气扬,慢待贵宾。
“请你告诉王子,在包罗万象的大盛,任何事都不稀奇。即便他这样的外邦人,圣人也鼓励有才者为官。待他进入长安城,会发现你我这样的人千千万。我今日来是为两国邦交,请王子担待。若不满大盛的食物,稍晚些会令人送来他们罗丝的特产。”
听了她的话,王子依旧面色不佳,觉得这女人是在鄙夷他的国家贫瘠,弱小,变着花儿宣扬盛国的强大,而他却孤陋寡闻,平白惹人笑话。此次没有再赶人走,自己迈入室内。
三人坐定,王子又开始抒发不满。
此次来朝者共十八国,他的罗丝竟只排在十五,而邻国还靠前一位。他要求将罗丝使者的座席换到第六,起码要与大西国近一些,要让他们来自西面的使团坐在一起。
否则他就直接向上国皇帝上折,说鸿胪寺轻视罗丝,尤其他二人,更要点名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