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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春(第2页)

七福皱着眉头,努力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很笃定地说:“他走路比老赵直。”

苏惊时等着他说下去。七福又想了想,补充道:“太直了。跟一根筷子似的。”

苏惊时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来的所有观察、所有分析、所有便签上的记录,在这一刻被七福用一句“跟一根筷子似的”精准总结了。他忍住了没有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认真地问:“还有别的吗?”

七福受到了鼓励,信心大增,继续说了下去:“他不爱吃甜的。春喜上次做了桂花糕,分给大家吃,他不吃。那么大一块桂花糕,一口都不吃。少爷你想,不爱吃甜的人,心里肯定有事。”

苏惊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理由听起来荒谬,但他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一个不爱吃甜的人,心里确实多半藏着什么。不是藏,是闷。甜是轻松的东西,一个心事沉重的人,咽不下轻松的东西。

“还有呢?”苏惊时放下茶杯。

七福这时候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神秘。他压低声音,凑近苏惊时,用一种汇报重大机密的口吻说:“昨天我去收被子,看见阿柘在院子里看天。大晚上的,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天,看了起码有一炷香的时间。不是看星星,也不是看月亮,是看北边。”七福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他看的是北边。”

苏惊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阿柘看的是什么方向。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七福说阿柘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人独自站了那么久,在想什么——想北朔吗,想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家国吗,想他在这个异国的小院子里还要待多久吗,还是想到了某个不该想的人。

七福见少爷没有否定自己的发现,高兴得脸上放光,用力点了点头:“少爷,你放心!我以后会继续帮你盯着他的!”说完鞠了个躬,转身出了书房。因为太高兴了,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拍了拍膝盖,若无其事地走了。

苏惊时看着他的背影,忍了一晚上的笑终于绷不住,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他把便签拿出来,借着烛光写了一行新字:七福言阿柘“走路像一根筷子”“不爱吃甜食”“夜观天象只看北方”。此人观人之术虽拙,然直觉颇准。另:阿柘果不爱食甜。北朔之人,口味多嗜咸。此细节与推演吻合。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七福的到来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收获——多了一双眼睛,虽然这双眼睛的主人脑子不太灵光,但正因为不灵光,看到的都是最表面的东西。而最表面的东西往往是最真实的。一个人站得直不直、爱吃不爱吃甜、晚上往哪个方向看,这些细节不需要聪明,只需要看就够了。七福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知道这些细节拼起来是一幅什么样的画。

苏惊时把便签夹回书里,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朦胧的银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七福的那句“他看的是北边”。

北边。北边有什么?北朔的朝廷,北朔的家人,北朔的故土。一个离家千里、藏身敌国的人,晚上不睡觉站在院子里看北边,心里想的是什么,苏惊时觉得自己不该去想。但他还是想了。

第二日早晨,七福以实际行动践行了“帮少爷盯着阿柘”的承诺。他端着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走到正在后院扫落叶的阿柘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阿柘哥,吃糕。”阿柘扫帚停了一下,看了那碟桂花糕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拒绝,七福已经把那碟糕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是怕他追上来退货。

阿柘端着一碟桂花糕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糕,又抬头看了看七福跑远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困惑。苏惊时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廊下,用扇子敲着掌心,笑盈盈地看着他。阿柘抬起头,对上苏惊时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还端着那碟桂花糕,样子极其窘迫。

苏惊时走过去,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很自然地说:“春喜的手艺不错,你不尝尝?”

阿柘垂眼看着碟子里剩下的糕,过了好一会儿,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苏惊时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也很认真,像是在执行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甜吗?”苏惊时问。

阿柘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回答:“……不大一样。”

不是什么“甜”或“不甜”,而是“不大一样”。苏惊时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觉得这个人真是无趣透顶——却又无趣得让人忍不住想多逗他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拿着那块桂花糕走了,走出几步,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糕确实是甜的,春喜的手艺没错。

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阿柘回到了他自己的地方,回到了北边,吃到了北边的吃食,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南楚的桂花糕。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惊时就把扇子合上了,用力扇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仿佛想把什么东西赶走似的。七福正在前院擦门框,看见少爷从后院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表情。七福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心想少爷大概是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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