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外面漆黑,苏娢才收拾好了屋子。
夜里,她独自卧在帐中,翻来覆去。枕边的一颗夜明珠发出莹润的光辉。她拾起捧在手心里,不由想到若耶,想到魏子行……想到过去的桩桩件件,最终回归到李慈言身上。
她已出嫁一年,这一年内她所经历的担忧似乎比她闺阁十六年加起来都要多,许多事都超乎了她的想象。
更糟糕的是,她预感到这种跌宕或许还远没有结束。李慈言所做的事一旦泄露,至少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而他甚至还有她不知情的。
她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刻感受到潜伏的危机。她心中充斥着担忧,她抚着心脏的位置,那里在不安地跳动,当然也在记挂着李慈言。
无论如何,等这次李慈言出来,她一定要问清楚他所隐瞒的究竟是什么?她想。如果他将来仍有一些暗中的计划,她或许应该阻拦他。
诏狱在三司之外,专门处理一切“大逆不道”,用刑也是最严酷的。苏娢不知道那些李慈言所熟知的手段是否会在他自己身上使用一遍。
一想到他可能遭受的苦楚,眼眶不觉又生了潮意。苏娢拉着被子将自己兜头罩住,好像这样便能好受一些。
而实际上李慈言并没有苏娢所想的那样凄惨。不过,杀威棒是少不了的。此番进了诏狱,一视同仁,先打十棍再审问。而这相较于诏狱自身的习惯,已经是荣安王留情了。
回顾先前的案件,李慈言的关联之处在于他正是负责东宫搜检的人员之一。彼时行刺和魇镇相继发生,都在二皇子和周召被发往皇陵之后。
刺客在狱中指认二皇子,谓二皇子对陛下心怀怨望,陛下盛怒之下才有了彻查东宫。而在那之前,自二皇子前往皇陵,太子府便一直在龙骧卫的监视下,各处寝殿全部封锁,苍蝇都难以飞进去。
而搜查当日,龙骧卫中包括他在内,来了左右卫各一位副统领以及都统夏戢,此外,陛下特派内廷总管广海及几名内侍从旁协助,自然是带着监督的使命。
陛下已可谓慎重。因此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了用于巫术的符箓和纸人后,没有人能提出任何一丝异议。那些东西当场封好,经由广海呈交陛下,陛下次日下旨将二皇子终身监禁。
李慈言在囹圄中仔细回忆了一遍,他确信,至少他参与的环节挑不出任何错漏。若说有嫌疑,彼时监视太子府的人应当嫌疑更大。
这些人都是左卫的同僚,李慈言现也都熟悉。他们的监房完全分开,并且诏狱的墙壁很厚,莫说见不到,连声音也不可闻。
但是初进这里时,他们是见了一面的,当然各自都是遭到桎梏的状态。但匆匆一瞥中,李慈言在他们脸上看见的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凝重和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对于整个龙骧卫,李慈言不会轻易加以怀疑。不排除这个队伍里有些害群之马,但是在这里面待得久了,李慈言知道忠诚和纪律基本还是深入人心。
如果说有人动手脚,那么必然就发生在龙骧卫监守的这段时间里。因为那些东西是在太子寝殿的盆栽中掘得的。莳弄花草是二皇子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几株特别名贵的由二皇子亲手培植,旁人皆不得触碰。惟有在这个时间内,二皇子身在皇陵,否则,他一准儿能够发现。
这样一来,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龙骧卫本身,要么就是有人本事大到能在龙骧卫眼皮子底下行事。
而后一种可能性比前者更加微小。
分析到这里,李慈言仍旧眉头紧锁,但心中已有了倾向。此案本身应当没有误判,大抵还是陛下因见了二皇子如今的模样心乱,致使心意发生了改变。陛下曾经在二皇子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和疼爱,如今恐怕就有多难以接受。
而当日二皇子与周召被押回问罪时两人的反应也可以作为一个辅证。二皇子一脸惨白,周召几乎一语不发,二皇子虽也曾喊冤,但显得苍白无力,脸上更多的是绝望。
陛下也曾给了二人最后一次自陈的机会,周召罪己以求保全太子和家人性命,而太子似乎已经被吓得说不出一句话。
若是问心无愧,岂会是这般态度?
李慈言在思索这些的时候,正俯扒在监房的干草上。十棍他尚能忍受,但毕竟打在身后不能仰卧。
监房密不透风,李慈言不知道雨停了没有。他被带走时小雨淅淅沥沥,隔着雨帘他一步也没敢回望。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关于那个位置的争斗只会愈来愈激烈,没有人能保证仕途坦荡、始终安稳。他有时会反思:那时他冲动地应下这门亲事是否对莺莺太过不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