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枝还没开透的菊花——黄色的,花瓣紧紧裹在一起,像一个没睡醒的小拳头。看到她来了,他随手把花别到她鬓边。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一百次。
"正好。这颜色配你。"
沈明珠没接话。手抬了一下,碰到了鬓边的花瓣。花瓣凉凉的,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气。她没把花摘下来。
两个人在花园里走了一圈。
聊的当然是正事。有人查顾昀底细的事还没有头绪——二房的那个管事最近安分了不少,没再去翰林院附近转悠,但谢临渊说"安静不代表放手,可能只是换了方式"。柳如烟后花园暗格的调查也没有新进展——陆小九盯了半个月,柳如烟每隔三四天子时独自去假山,但每次待的时间很短,看不清楚她在做什么。
正事聊完了。
两个人都没走。
月亮升起来了。深秋的月亮跟中秋的不太一样——中秋的月亮圆得张扬,深秋的月亮圆得内敛,光泽没那么亮,但更清透。月光洒在花园的石子路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屋檐在月光下勾出一道黑色的轮廓线。
沈明珠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石凳有点凉——深秋的石头到了晚上就冰手。她把手缩在袖子里。顾昀靠在旁边的桂花树上,两手抱在胸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今天月亮不错。"她说。
"嗯。"
"今年秋天好像比往年冷。"
"嗯。"
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桂花树间穿过来,带着最后的桂花香。沈明珠看着月亮,顾昀看着远处的屋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很自然的安静,像两棵树长在同一个院子里,不说话也不觉得奇怪。
"我得回去了。"沈明珠站起来。石凳上的凉意透过裙子渗到了腿上。
顾昀从树上直起身。"嗯。明天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去哪?"
"找谢临渊喝个酒。"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喝酒"是借口,谈正事才是真的。她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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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明珠除了理账,还在偷偷做一件事。
起因是她无意中看到顾昀的一件石青色直裰袖口磨破了——破了一个小洞,边缘的线头翻出来。密探整天翻墙爬壁的,衣裳磨损得比常人快十倍。那件直裰的袖口已经磨得快透亮了,再穿两次就得换。
她找了一块藏青色的细棉布。布料是从库房领的——以"给三房添置冬衣"的名目。裁了一件直裰的料子,花了三个晚上缝。
缝得不太好。
她在边关长大,骑马射箭跟男孩子一样疯,针线活从来没正经学过。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军中的粗使婆子只会缝补军服,那种粗针大线的活儿跟做衣裳完全是两回事。她拿着针戳了半天,扎了自己三回手指——指尖上三个小红点,像被蚂蚁咬了。
第一个晚上缝了前片和袖子。袖子缝歪了——左袖比右袖长了半寸,拆了重缝,重缝的时候又短了,最后勉强对齐,但缝线上留了两道拆过的针眼。
第二个晚上缝领口。领口最难——要翻边、要压线、要对齐。她对了三次都没对齐,最后一次用力按着布面硬缝,缝出来一看——歪了。歪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很明显。
第三个晚上收尾。缝扣子、收边、剪线头。线头剪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还有多余的,剪到最后发现有一处不小心把缝线剪断了,又补了几针。补完之后的效果是——那块地方的线头比别处多了一倍。
翠屏看到了成品,差点笑出声。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在忍一个喷嚏。
"小姐,这个针脚……怎么说呢……很有力量感。"
"什么意思?"
"就是……每一针都很有力道。扎得很深。一看就是用了真功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