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不知怎的,程季已经挽起袖子站在浴间门口。
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而诺亚正乖乖坐在矮凳上,把那浓密的墨发拢到身前,仰起脸朝她笑了一下。
“艾莉,我想用你洗头的东西洗。”他仰着头看她,湿漉漉的黑瞳像水洗的琉璃,像头小鹿。
事已至此,程季认命地转身,取来自己自制的香氛——混了柠檬草、艾草、草木灰和绵羊油。
气味清淡,是她捣鼓了很久才调出来的。
“你侧一下头。”她舀一勺温水,站在他面前。
他坐着的高度刚好到她胸口,这个角度让她能清楚看见他发顶小小的旋。
诺亚乖乖偏过头,露出修长的颈侧。
程季盖住他的眼睛,手心里能感觉到睫毛急促地眨了几下。
随即将温水细细沿发根淋下。
诺亚眼前先是一暗,随即鼻腔里漫进她指间的气息。
她的手覆在眼上,温热的,带着属于她的香味。
头顶传来暖流,顺着发丝蜿蜒而下,像溪水淌过石头,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他呼吸一窒,喉结上下滚了滚,竟发不出声音。
程季拢起他的长发——厚厚一捧,双手竟难以合握。从旁边抓了些香氛,细细地涂在发间,发现不够,又添了一撮。
他的头发其实不脏,指腹揉搓几下便泛起了绵密的泡沫,白花花地堆在墨色之间,像落了雪的夜。
她怕泡沫流进眼睛里,顺手从旁边捞了块毛巾盖在他眼上,语气放轻了些:“要是眼睛疼就告诉我。”
诺亚没出声,只是默默攥紧了垂在身侧的衣裙,指节用力:“嗯。”
不知道怎么了,他跳动不定的心忽然就安静了,像匹被顺毛的马。
鼻尖全是她的味道——柠檬草的清冽,艾草的微苦,还有说不清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好像整个人被她的拥抱包裹着,很舒适,很安静。
头发太长太多,程季揉搓了好久才把每一缕都抹匀。
待终于完成,她长长吐了口气。浴间里闷热得很,蒸气裹着她的脸,两颊都泛着潮红。
下意识低头看了,忽然僵住了。
盖在诺亚眼睛上的毛巾,竟错拿成了自己的。
心下一窘,耳根腾地烧起来,不动声色地把毛巾拿开。
毛巾揭开的瞬间,诺亚被闷得脸颊微微泛红,黝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红唇微张,吐息不匀,像刚从深海浮上来的什么精魅,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带着浑然天成的蛊惑。
程季怔在原地,被迎面而来的美色撞得忘了动作。
“怎么不继续了?”
她猛地回神,尴尬地别开眼。
诺亚下意识地合上眼帘,温水顺着发丝潺潺流下,在盆沿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的头发实在太多太长,程季足足冲洗了将近一个光轮,直到指腹再也搓不出半点泡沫,才总算收手。
她拧干墨发,瞥了眼地面——干干净净,一根落发都没有。
心里的火莫名窜上来。
神明原来连头发都不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