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道这位龙虎派堂堂的掌教真人自从现身以来,脾气一直出乎意料的好,完全不把介相之失、翁朔之辈放在心上,原来并不是淡泊谦冲、万事不萦绕于怀,而是因着澹台重明展现的可怕法力。
姚伯甫年老成精,焉能不知如今八派群仙心中如何想?
但此刻情势比人强,龙虎派虽然大败亏输,姚真人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先行平息了风波再说,故此对介相真人道:“师弟,收了法力吧,方才乃是澹台师侄与你开了个玩笑。”
介相真人莫名被收入一座阵法之中,险些被无穷风火磨化了部分元神,这才知道厉害,正自惶恐之间,却又忽然被阵法之力送了出来,此刻听得姚伯甫之言,他才知道出手的人居然是紫玄山的澹台重明,险些没气得将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也没脸再在此处待下去了,于是匆忙收了剑宝灵符,转身将崔宣真人摄起。
介相真人当然知道自家好友受伤必然与紫玄山大有关系,却不能当着群仙之面暴露崔宣真人暗中潜入路宁识海之事,故此也没法追究,于是也不顾那些青城弟子如何想,直接化为一道金光飞走不见了。
姚伯甫见师弟走了,面色微微黯然,目光又落回到了澹台重明身上,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今日之事,多有误会,改日老道必定亲上南屏,向贵派掌教真人赔礼。”
他这番话已然是主动递了台阶,澹台重明也没有咄咄逼人,“既然姚真人有言,那便算了。”
说罢扭头便回了紫玄山的几案之前,目光一扫,就见仲孙厌、马奇等人已然聚拢了过来。
这些人万没想到一别几日,二师兄居然忽得就展露了元神手段,彻底压倒了龙虎派,不由得心情激荡,忍不住围上来连声恭喜。
尤其是马奇,半是恭喜,半是埋怨地说道:“澹台师兄,您有如此法力,就该早早对我们说了,也好光耀门户不是?再者说,您为何轻易就放过了龙虎派,也不替我们好生出这一口恶气?”
澹台重明却只微微一笑,说了句“慢慢来,别急。”接下来就不曾多言了。
紫玄众门人本来就唯二师兄之命是从,更何况如今他展露了元神修为,仲孙厌等人便都不再多言,只是眉宇之间的兴奋之色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古符之会的事到此,龙虎派已然是彻底的大败亏输,就连姚真人都说了软话,按着常理来说两家就当各让一步,方能皆大欢喜,维护七大道门正宗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实际上澹台重明先前处事之时给人的感觉,也正是如此的顾全大局,但却有一个人似乎有些不肯罢休,便是孤身一人留在龙虎台上的路宁。
这位以雷法击溃翁朔、又在澹台重明与姚伯甫真人处置介相之事时一言不发的清宁道人,此时却依旧像一根钉子般钉在了龙虎台正中央,面目平淡,看不出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连师兄弟们都去恭贺澹台重明之时,他也还是在龙虎台上稳立,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此时镇魔殿中群仙已经有不少人发现他的动向,却唯有薛枝儿能猜出路宁大概要做些什么,却是根本不想去阻拦,只是藏在紫玄门人之中偷笑。
姚伯甫真人也注意到了路宁的异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皱,却见路宁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扫过镇魔殿中那些七宗八派群仙,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这笑声清越如金石相击,在这空旷而沉寂的镇魔殿中回荡不绝。
“贫道来赴此番古符之会,只道能与各派同道畅快论道、切磋道法,只可惜一连数日,虽然叠逢高人,却是这也受限、那也不许,手脚总也放不开,如此论道,贫道委实觉得难以畅快心胸!”
他这番话虽然说得有些抱怨的词句,但语气之中却并无多少怨怼之意,反倒带着几分少年得意之辈该有的张扬意气。
在场七宗八派群仙闻言,多有暗暗点头者,尤其是那些年轻弟子,更是忍不住露出几分心有戚戚焉的神色。
毕竟他们这些日子也看得分明,龙虎派为了打压这位紫玄山的清宁道人,真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几乎每一次比试都要给路宁套上一层枷锁,任是换了谁,心中都必定要生出几分不平之气。
就听得路宁继续说道:“故此今日贫道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公平挑战一下龙虎派的姚子阳师兄,不受那些限制,好生活动一番筋骨,见识见识龙虎嫡传道法,也不枉了贫道万里迢迢来象山一场……却不知姚师兄可敢应战?”
此言一出,镇魔殿中那些原本还在低语的众人顿时齐齐一静,随即便是如同油锅入水般的哗然之声。
龙虎派众人更是面色骤变,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龙虎台侧的姚子阳。
姚子阳听得此言,面色猛地一僵,抬起头来看着龙虎台上那道黑色的身影,神情几度变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迟迟没有开口。
要是换了十日之前,姚子阳自是巴不得有机会亲自教训路宁一番,若是当时路宁邀战,只怕他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忙不迭地答应。
但在眼下这个时刻,姚子阳却哪里敢再撩拨紫玄山的人?
再者说,经过这段时日的见闻,姚子阳心中已然有了明悟,别看自己已经晋入六境,看起来道行超过路宁一个大境界,但此子恐怕真有非凡天资,再加上剑气雷音的手段,越境对敌完全不在话下。
姚子阳自忖便是全力出手,只怕最终也不是路宁对手,当着八派群仙之面,他自然不肯平白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
是以此人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拱手道:“清宁师弟说笑了,贫道入道早过师弟不少年岁,侥幸先一步踏入了六境门槛,道行上占了便宜。”
“前几日师弟不肯叫童子与张乘云师弟比试,便是防备有人说什么以大欺小,我今日若是以六境之身与师弟切磋,岂非也要落个以大欺小的口实,叫天下同道笑话?这却是不妥,不妥。”
他这话说得十分冠冕堂皇,只是在场谁人听不出他的推搪之意?道德宗的白灵龟道人闻言,忍不住手捻须髯,微微摇了摇头,玄真北宗的寒霜子更是冷笑了一声,却也没有说什么。
倒是紫玄山诸同门中,仲孙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忽地跳了出来,仰头望着姚子阳道:“姚师兄,你若怕以大欺小,那便由我仲孙厌来做对手如何?你我境界相当,总算不得以大欺小了吧?”
仲孙厌精擅元磁神电的法力,斗法之能在同境之中素来名列前茅,龙虎派谁人不知?
姚子阳自知不是这个绿衣童子对手,面色一僵,还未开口推脱,马奇也迈步上前,嘿嘿一笑道:“仲孙师兄这话说得在理,我马奇入六境不过数年之间,与姚师兄你前后脚的事,修为相若,我来邀战师兄,应该够公平了吧?”
这下子,姚子阳脸上那勉强的笑容愈发挂不住了。
他也知道,今日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出手,否则必定要被群起攻之,于是干脆铁青着脸拒绝道:“马师弟说笑了,别人不知,我却晓得,你身为剑修,最近又得了一口最上等的剑胎,姚某如今与你斗法,输赢都要落人口舌,不比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