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水惴栗着不断用力拍打冷溶的背。
“可、可以了,”冷溶微微伸出一掌,汪明水停了手。
“曾主任,这样,你先帮我去我家看一趟,看门口地垫下面的钥匙还在不在,”冷溶哑着嗓子慢慢说,“我妈没有证件、没有钱,她要来找我,只有回家去拿,劳烦你——她现在的神智情况是清醒的吧?”
这短短一句话中信息量过大,汪明水半边身体不知不觉僵了,冯靖远几乎是目瞪口呆了。
曾叶回过神:“对,对,”她放低手机,对着前排的出租车司机说,“师傅,改道,我们去……”
“新荣苑12号楼501。”
曾叶:“新荣苑!”
电话挂断。
冷溶整个身体几乎瞬间塌下来,汪明水被她带着差点跟着摔到地上。
“冷溶!”
冯靖远一手搀住一个,惊出一身汗。
“没、没事,”冷溶闭上眼静了两秒,睫毛颤动,扶着汪明水和冯靖远渐渐直起身,“我现在去火车站,要是,要是我妈真是来找我的,就查班次,要是她没来,我就回家,然后——”
她顿在原地,一双静湖里全是茫然。
然后呢?
正如曾叶所说,冷晓眉的情况现在还没法报走失,况且就算过了24小时,能报走失了,每年“走失”的妇女老人小孩精神病不计其数,天大地大,焉知路上木然翻垃圾桶、街边断手断脚乞讨的不是谁家发了疯找寻不得的“走失”至亲?
冷晓眉会成为其中之一吗?会从此消失不见吗?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某处废弃工厂、无人滩涂、雪夜冰河吗?
冷溶打了个寒颤。
冯靖远咬着牙,短短几分钟,她的态度从暧昧不明的八卦变成准备好苦口婆心“引导迷途青年”的老师,眼下,冯靖远终于勉强支出一根为人师表的脊梁,她一提气,双手重重拍了拍冷溶和汪明水的后背。
“别站着了!我们先去火车站,先去派出所!”
计程车打表器上数字不断跳动,冷溶像个无声无息的木偶,呆呆望着窗外,汪明水将她的两只手拢在一起,用力包在自己掌中。
她俩个子相当,手本来也差不多大,并不能包严实,汪明水紧张地不断上下打量着冷溶,望见那残缺网中露出的冷溶的指节,明知不该,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恐惧落在无声的叹息里——
是不是、是不是哪里错了?
北城实在太大,光火车站就五个,冯靖远带着两个姑娘直奔最大的一个,车站广场纵然是凌晨亦不得闲,派出所里,值班女警很痛快地带她们在售票中心开了个后门,拿到了冷溶家到北城的班次表。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刚参加工作的小警察热心非常,干脆利落地说:“你说的这个站是个小站,没有始发全是过路,到北城的就这么几趟,还都正巧在咱们站,刚才人家也说了班次,再过五小时一趟,明儿早上一趟,晚上一趟,每天不带变,要是你家人真是坐火车来的,就守在出站口掐点看,肯定错不了。”
按照冷晓眉不见的时间看,如果她真是往北城来,今天凌晨的肯定是赶不上了,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冷溶的神经如同一根从一个小时前就开始被越拉越紧的皮筋,此刻那力道突然停在原地,她的心不上不下,又空又涩,站在一家连锁快餐“北城站店”的霓虹牌旁,静得快要化在灯影里。
电话响了。
冷溶猛然被惊醒,飞速滑开接听键——
“小冷,”曾叶的声音又急又快,“地垫下面没有钥匙!”
冷溶往后退了一步,不知是喜是悲。
“那她应该……是来找我了。”
但愿她真是来找我了。
空站着不是办法,汪明水陪冷溶留在原地,冯靖远先是去附近的劳保店买了几个塑料凳子,又在商店带了几瓶水和一支记号笔、要了几个纸箱子。
二十分钟后,她回到广场里,几人便拎着“物资”一起挪到出站口侧边,既不挡路,视野又好。
算是简单安营扎寨了。
放下板凳,坐成一圈,昏暗的夜色里,冯靖远欲言又止了一晚,总算等到了个时机,只是还没开口,就看见冷溶似哭似笑地调动了嘴角,目光飞快地从汪明水脸上移过,望着黑灰色的粗砖,慢慢张开嘴唇。
“我是单亲家庭,我妈妈是……有些精神疾病,一直在住院——对不起老师,上次我整出艾滋那回,你没给我妈妈打通电话,因为那个电话本来就是我瞎编的。”
她的语速快得不正常,头一直低着,好像在做犯错检讨。
“这回——你们也听见了,她从医院跑出来了。”
“那你父亲呢?这种时候,就算是离了婚也不能不出现吧,”冯靖远忍不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