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着护士的手,报出了父亲的电话号码。护士拨过去,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喂?他洗澡去了,你哪位?”母亲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监控仪上的数字剧烈跳动,身下的血涌得更凶了。护士慌忙把手机拿走,推着她的担架车在走廊里飞奔,手术室的门“砰”地关上。九死一生。医生说胎盘早剥,再晚一点大人孩子可能都保不住。可老天爷大概也觉得这个孩子太可怜了。生产过程竟然还算顺利,何烨啼哭着来到了这个世上,而母亲也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父亲是在母亲生产完之后才匆匆赶到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还是湿的。他扑到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说了很多话。何烨后来听亲戚转述过,大意是路上堵车、公司有事之类的。或许这时父亲是有愧疚的吧。可当母亲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一眼就看见了他颈边衬衫上那枚暧昧的红唇印。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她的眼睛。母亲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唇印,然后闭上眼睛,彻底晕了过去。从那以后,母亲像变了一个人。那个曾经笑得很亮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歇斯底里的、被恨意烧毁了所有的女人。她没日没夜地和父亲争吵,从动嘴变成动手,家里的碗碟、花瓶、相框,能被摔的东西全摔了个干净。何烨小小的身躯就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用手捂住耳朵,可那些尖叫和碎裂的声音还是能钻进他的骨头里。他的童年,便是在无尽的争吵和打闹中度过的。制裁那张卡里的钱,何烨从来只当它不存在。何烨想过弄清楚这个人是谁。头两年他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去银行查转账人信息,柜台的工作人员礼貌而遗憾地告诉他对方信息保密。他甚至想过报警,可报什么案呢?有人每个月白给你钱,这不是犯罪,这是匪夷所思。他一开始认定是哪个粗心的陌生人输错了卡号。可世界上哪有这么粗心的陌生人,一错就是十年,风雨无阻,分毫不差?何况银行系统早该核实户名与卡号是否匹配,能连续转账成功,说明对方分明知道这笔钱会给到他手里。所以世界上还有人在一直关心着自己,对吗……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客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沉没。何烨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重新闭上眼睛。只剩那一声“叮咚”的余音还在脑海里回荡。周末的窗帘始终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里的外卖订单记录了他仅有的生命迹象。茶几上本该堆放着杂乱的外卖盒,但它们现在都被处理扔在了垃圾桶里,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是我打扫的吗?或许是吧,没什么印象了。就这样昏昏沉沉过完了周末。他不得不来到工位开始工作。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桌面右下角的消息图标不停闪烁,格外的刺眼,几十条未读消息等着他处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手放上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复。可脑子里始终转着另一件事。不知道郑经理那次没有得逞,下次还会不会找他麻烦。何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敲出一个字。辞职的念头愈演愈烈。要不离这个人远一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房租下个月就要交了,我还得要日常开销。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那张银行卡里的一百多万他一分没有动过。他自己的存款只够撑两个多月。两个多月,能干什么呢?何烨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那种被生活卡住脖子的窒息感又回来了。正在心里发愁着,便听见一旁的同事在那里聊着八卦。茶水间离他的工位只隔一排格子间,那两个同事平时就是公司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嗓门也大,说话从不避人。“你们听说没,郑经理被他老婆制裁啦!”语气极其夸张,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何烨的手一顿。“真的假的?发生啥了,不会是郑经理出轨了吧?”另一个同事立刻凑过去,声音压低了半分,但何烨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哈哈哈哈,不只出轨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