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天光正好。
顾昀之醒时,身侧的被褥尚有余温,苏晚卿已经起身,正坐在窗边梳妆。晨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衬得侧脸线条柔和,握着玉梳的手指纤细白皙,看得他心头又是一软。
他悄无声息地凑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透着几分赖皮的亲昵:“早。”
苏晚卿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玉梳险些滑落,转头瞪他一眼,眼底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醒了便去洗漱,这般黏人做什么。”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过一夜,两人之间的氛围便亲昵了许多,昨夜庙会的温存还历历在目,这样的晨起相伴,竟是让她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她偷偷掐了掐掌心,提醒自己莫要沉溺,却又忍不住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顾昀之低笑出声,鼻尖蹭了蹭她的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才肯罢休:“今日要去东宫,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晚上带你和念安去吃城南的糖葫芦,再去买那只你瞧着喜欢的玉兔簪,好不好?”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像哄孩子一般。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日巷口瞥见的那道灰影,定是太子派来的人,此去东宫,步步皆是险。太子既已盯上了母亲留下的兵书,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他护着的人。他必须护好自己,才能护好她和念安。
苏晚卿动作一顿,握着玉梳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是清冷柔和的模样:“东宫不比别处,你万事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却字字都是关切。
顾昀之心头一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起身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纨绔之气,多了几分沉稳锐利。苏晚卿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安。太子素来温润端方,行事一派正派,可越是这般的人,心思越是深沉难测,此番相召,定然来者不善。她默默祈祷,只盼他能平安归来。
辰时过半,顾昀之的马车停在了东宫门外。
他下了马车,抬眼望去,朱红的宫墙巍峨耸立,飞檐翘角,透着一股压抑的威严。守门的侍卫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
顾昀之不动声色地颔首,跟着内侍往里走。穿过层层回廊,绕过一方碧水池塘,塘中荷叶早已枯败,只剩残梗在风里摇曳,更添几分萧索。最终,内侍在一座名为“观云轩”的偏殿外停下脚步,躬身道:“顾大人,太子殿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顾昀之推门而入,殿内熏香袅袅,是太子惯用的龙涎香,气味清冽不呛人。太子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策论,听见动静抬眸看来,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眉眼间一派清正之气:“昀之来了,坐。”
顾昀之依言落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内。伺候的宫人寥寥无几,门窗皆半掩着,廊下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看着一派闲适,实则处处透着玄机,分明是要谈见不得光的机密事。
“不知太子殿下今日召臣前来,所为何事?”顾昀之率先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太子放下手中书卷,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他身上,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深意:“昀之倒是心急。本王今日召你,不过是念及往日同窗情分,想与你叙叙旧罢了。”
顾昀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带着疏离:“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臣怎敢叨扰。”
太子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温润,听不出半分戾气,只余一声轻叹:“情分?本王与你之间,最不缺的便是情分,最缺的,也是情分啊。”
话音未落,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直直看向顾昀之,一字一句道:“昀之,本王听说,你母亲生前,曾留下一卷兵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顾昀之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露出几分茫然:“兵书?臣从未听过此事。家母出身书香门第,素来只爱诗词书画,怎会与兵书扯上关系?”
太子定定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正,没有半分逼视的意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似是想从他脸上找出半分破绽:“哦?是吗?可本王却听说,那卷兵书乃是当年一位云游老叟所赠,关乎边关布防,乃是定国安邦的至宝。”
“太子殿下怕是听了旁人的谣言。”顾昀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语气坦荡,“臣府中从未有过什么兵书,若是殿下不信,大可派人去臣府中搜查。”
他料定太子不敢。顾家世代忠良,在朝中颇有威望,太子素来爱惜自己正派贤良的名声,若是贸然搜查,定会落人口实,惹来朝臣非议。
太子的神色依旧平和,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杯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却依旧温和:“昀之,本王素来敬重顾家风骨。今日并非为难你,只是眼下北境边患未平,那卷兵书若能出世,便能解万千将士的性命之忧,护我国的黎民百姓。”
他抬眸看向顾昀之,目光恳切,一派为国为民的正大气象:“只要你交出兵书,本王可以向你保证,顾家不仅能安享荣华,更能名垂青史。他日本王登基,你便是定国功臣,这于国于家,都是一桩幸事,你当真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顾昀之看着他这副心怀天下的模样,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淡漠如冰:“太子殿下心系天下,臣深感敬佩。但兵书一事,实属子虚乌有,臣便是想交,也无从交起。”
他站起身,对着太子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太子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臣便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淡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却没有厉声喝止,只是对着他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凉薄的警告:“昀之,良禽择木而栖,本王敬你是个人才,才愿给你这个机会。莫要等到……追悔莫及的那一日。”
顾昀之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太子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顾家的人,从不知‘悔’字怎么写。”
话音落下,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观云轩,只留下太子一人坐在软榻上,脸上温和的面具缓缓碎裂,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暗流。
马车缓缓驶离东宫,顾昀之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今日这番话,算是彻底与太子撕破了脸。往后的日子,怕是再无宁日。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苏晚卿晨起时含笑的眉眼,想起她那句带着担忧的“万事小心”,还有念安软糯的喊着“爹爹”的模样。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为了他们,纵使前路布满荆棘,他也定然会披荆斩棘,护他们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