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霍三彪在石桥村。他那个远房亲戚家就在村东头,一间老旧的砖瓦房。”林越说,“我已经通知了当地的派出所,他们会配合。”沈回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灰黄色的田野,像是什么都没有。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石桥村。石桥村是一个藏在山沟里的小村子,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老旧的砖瓦房,有些墙上还刷着几十年前的标语。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陌生的车子开进来,都伸长了脖子张望。林越把车子停在一座小桥旁边,下了车。他整了整警服,朝村东头走去。苏航、沈回和张健跟在他身后。村东头最后一间房子,就是霍三彪亲戚家。那间房子比村里的其他房子更破旧,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和杂物。房子是砖瓦结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林越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有人在吗?警察。”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屋子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林越没有等里面的人开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霍三彪正站在堂屋的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昨天被明昆山扇出来的巴掌印,青紫一片。他的眼睛红肿,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看到林越走进来,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林越,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沈回。那一瞬间,霍三彪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沈回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当场抓住,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沈回……”霍三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自己的。沈回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霍三彪。他没有冲上去打他,没有骂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苏航的黑色羽绒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背挺得很直。“彪哥。”沈回说,声音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意外,“我来见你,是想问你一句话。”霍三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你是不是把我卖了?”沈回问。那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霍三彪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的脸从青紫变成了惨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沈回,我……我没得选……”霍三彪的声音在发抖,“明昆山要十万块钱,我没有……我还有老婆孩子……我儿子他才十岁……”“所以你就把我卖了。”沈回替他说完了。霍三彪低下了头,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沈回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死去。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那个蹲在路边啃凉馒头的少年心里最后一点对温暖的渴望,是那个把他爸的影子投射到霍三彪身上的幻觉,是那个相信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图他什么的执念。那个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死了。“彪哥,你知道吗,”沈回说,声音依旧平静,“我一直觉得你是我爸之后,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你给了我那瓶水那袋面包,我就记了两年。我每天都去你的台球厅,你骂我我也不走,因为我觉得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图我什么的人。”霍三彪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在发抖。“可你把我卖了。”沈回说,“你把我当成货物,送给了明昆山。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你连想都没想过我会怎么样。”“沈回,对不起……”霍三彪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对不起……我真的没得选……我要是不给明昆山一个交代,他会杀了我和我的家人……我没有办法……”他突然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泪水顺着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淌下来。“我不是人!我他妈不是人!”霍三彪猛地抬起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又扇了一个,又扇了一个,“我把你卖了,我不是人!沈回,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我该打!”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一米八的汉子,像一滩烂泥一样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沈回看着霍三彪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嚎啕大哭,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呼呼地响。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傍晚。霍三彪从台球厅里出来,看到他蹲在路边啃馒头,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扔到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