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六月的午后撕得又薄又透,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落在冬以安单薄的校服衬衫上。他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神经解剖学图谱》往自习室走,帆布书包带勒得肩膀发沉,书脊上凸起的“海马体”“杏仁核”字样硌着小臂,像揣了块没捂热的石头。
阿橘蜷在他肩窝,尾巴尖轻轻勾着他的衣领,黑葡萄似的眼珠盯着晃动的树叶。小猫是他去年捡回来的,如今已经习惯了跟着他穿梭在校园里,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一小团会呼吸的暖意。
冬以安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路边那棵最粗的香樟上。
去年这个时候,夏栖迟总靠在这里等他。白衬衫领口松两颗扣子,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手里攥着两颗刚从便利店买来的橘子糖,见他走来就笑着晃一晃:“安安,刚抢的,还热乎着呢。”
那时的阳光暖得不像话,橘子糖的甜香能飘满整条校道。
如今树还在,风还在,偶尔有被吹落的糖纸滚到脚边,可那个会把糖塞进他手心、笑着喊他安安的人,已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上个月从高中同学嘴里听见夏栖迟转学的消息时,冬以安正在食堂啃馒头。白馒头没什么味道,他嚼得很慢,慢到嘴里发涩。
同学说,夏栖迟转去了纽约的私立高中,走得很急,连篮球社的队服都没带走,是后来管家专程回校收拾的。又说,夏家早就在那边铺好了路,等他高中毕业,就直接进家族企业,以后大概很少再回来。
冬以安没接话,只是低头把馒头一点点咽下去。
他想起夏栖迟以前趴在课桌上,眼睛亮晶晶地跟他规划未来:“我才不要继承什么破公司,我要跟你一起开家橘子糖店,就开在巷口,每天只卖你喜欢的味道。”
那时他还笑着骂夏栖迟没出息。
现在才懂,最没出息的愿望,往往藏着最真心的承诺。
自习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冬以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神经解剖学图谱》摊开。扉页上留着前一位借阅者的铅笔字:“海马体是记忆的闸门,丢了钥匙,就找不回里面的人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然后掏出一支亮黄色的荧光笔,在“海马体”三个字下方重重画了一道。
他要当那个配钥匙的人。
不管闸门锁得多紧,不管钥匙有多难配。
接下来的日子,冬以安把自己彻底泡进了书里。
早上六点的闹钟一响,他就揣上两颗橘子糖出门,一颗放左边口袋,一颗放右边,像揣着两团小小的、不敢熄灭的光。他总是第一个冲进自习室,窗帘一拉开,满室晨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眼睫上。
他长得清瘦,侧脸线条干净,安安静静看书的时候,像一张被阳光晒得柔软的纸。
中午去食堂吃饭,他习惯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餐盘里永远是简单的青菜和米饭,一边扒饭,一边戴着耳机听神经科的公开课。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亮得像藏了一小片星子。
有次食堂阿姨看他总吃得清淡,忍不住多舀了一勺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小伙子,读书也要吃饱啊,看你瘦的。”
冬以安低声道谢,低头咬下一块肉。
温热的油脂在舌尖散开,他却忽然想起以前,夏栖迟总抢他碗里的青菜,皱着眉一本正经:“冬以安你得多吃肉,不然风一吹就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肉很香,他却嚼得很慢,慢到眼眶微微发热,差点把眼泪掉进碗里。
下午的理论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记忆的编码与提取。
“有些记忆不是消失了,只是被压在潜意识最深处。需要特定的线索才能唤醒,可能是一个场景,一种味道,一句别人听来无关紧要的话。”
冬以安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他笔尖一顿,在笔记本角落轻轻画了一颗小小的橘子糖。
橘子糖的味道,夏栖迟掌心的温度,香樟树下的等待,篮球场边的晚风……那些线索明明都还清晰地刻在他心里,可他却没办法亲手递到夏栖迟面前。
晚自习结束,冬以安会绕路去篮球场。
夜里的球场很空,只有路灯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看台上,摸出一颗橘子糖,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中带一点微酸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极了以前夏栖迟打完球,汗涔涔地凑过来,气息微喘:“安安,给我颗糖呗。”
他会故意不给,看少年耳尖发红,再笑着把糖塞进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