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忽然变得很吵。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不是冷白的日光灯,是客厅角落里那盏落地灯的光。有人在家。他把车往墙上一靠,车都没锁。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备用钥匙——这三个月他一直带着,换了三件校服,每次都要把这把钥匙从旧口袋掏出来放进新口袋。钥匙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磨得发亮。他想了想,没有用钥匙,抬手按了门铃。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稳,不快不慢。然后门开了。陆憬言站在门框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很正,不像以前那些洗变形的旧衣服。头发剪短了,鬓角修得干干净净,显得下颌线更锋利了。他站在那里,肩膀还是那么宽,腰背还是那么直,但是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手腕上的骨节凸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锁骨从领口边缘露出了一截,比从前更深刻。整个人像是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更硬了,但只有林知时知道这把刀的刃口在哪里。林知时站在原地,手指还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钥匙,忘了拿出来。他想过很多次见面的时候要说什么——想说我考了六百七十三,想说够桐大了,想说这三个月我把你教的题全做完了,想说你爸有没有再打你。但所有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见陆憬言的眼睛了。那双眼睛和三个月前一样,瞳色很深,像墨洇开的颜色。但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不是冷淡也不是平静,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了想见的人之后的那种光。像冰面底下的暗流终于涌到了表面,水面没有波澜,但底下全是滚烫的。陆憬言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视线从林知时的眼睛移到他的下巴,移到他的锁骨,移到他攥着口袋的那只手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瘦了。”就三个字。林知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哭。这三个月里他哭过一次——就是收到那封信的时候,站在楼梯拐角,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校服袖子死命捂着脸,不出声地哭。从那以后他就没哭过。他妈加班不回来他没哭,模考考砸了第八名他没哭,熬到凌晨三点做题做错了重做还是错他也没哭。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一张一张卷子底下,压在那本翻到卷了边的易错题集底下,压在草稿纸上写了又被划掉的“陆”字底下。但现在,陆憬言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你瘦了”。就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林知时觉得自己心里那堵墙被这三个字敲出了一道裂缝,然后整面墙轰然倒塌。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眼眶湿润的那种哭,是眼泪直接掉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t恤领口上,怎么忍都忍不住。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你别看我,”他边哭边说,声音闷在指缝里,“我不想让你看……”陆憬言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林知时面前,伸出手,一只手握住林知时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他另一只手腕,很轻很慢地把他的手从脸上拉开。林知时的脸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看起来很狼狈。他别开脸不想让陆憬言看,但陆憬言没有松手。然后陆憬言抬起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两只手,一左一右,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鬓角抵在他耳后,大拇指轻轻按在他的颧骨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但力道很稳,稳稳地把他整张脸捧在手掌心里,不让他躲,不让他低头,不让他把脸转开。林知时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手指。他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比从前暖了,不再是冬天里需要暖手宝焐着的那种冰凉。这双曾经挡在他前面的手现在正捧着他的脸,有一点粗糙,指腹上有写字磨出的薄茧,硌在他脸颊上,细密的触感让他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林知时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含含糊糊的,“我本来不想哭的——我本来想帅一点,结果你一看我我就忍不住了……”他抬手蹭了一把眼泪,蹭完又流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你这三个月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怎么也瘦了这么多……”陆憬言捧着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