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时感觉自己心里某根支柱被抽掉了。不是想哭,是太疼了,疼到身体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那时想如果我不出生就好了。”陆憬言说,“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在雨里翻垃圾桶找钢筋,衣服被铁管刮破了也不在乎,他看见我的手被划破,问我疼不疼。那天我回家处理伤口,碘伏涂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他明天会去宠物医院看猫,所以我又把校服洗了。从那之后每次不想活了,我就想起这件事。”林知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陆憬言拉近自己,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在对方肩窝上来回蹭了好几下,陆憬言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洇湿了。“你爸不会写‘陆憬言收’这四个字,以前都是你妈写。”林知时抬起头来,眼睛红透了,声音却清亮,“但他写了,歪歪扭扭的,每一个笔顺都像刚从字典里描下来的——他知道你不再接他的电话,他老了你没发现吗。”陆憬言愣住了。窗外的阳光被走廊围栏切成一道道光栅映在天花板上,空气里金尘浮游在两个人之间。“我不是替他洗白。”林知时揉了揉眼睛,把眼泪擦干,从桌上摸起手机,“我就是觉得——你应该自己听他亲口说,说什么都行,骂他也行,不原谅也行,总之别一个人憋着。”陆憬言看着林知时翻通讯录的动作——那里面存着他还叫“爸”的人。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又松开,然后轻轻按住了一只递手机的手。“我自己打。”他走到阳台上,关上门。隔着玻璃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工整的肩膀和没有低下的后颈。风吹起白衬衫的下摆,他对着话筒说了一些话,停留的间隙里梧桐树叶沙沙摩擦着秋空。回来时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嘴角平直,眼神是自己拿回钥匙的神情。“他说他在市一院,胃癌晚期,还有两三个月。”陆憬言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低沉喑哑,“他说不期望我原谅他,但他得见我一面,我没答应。”林知时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转过来掌心贴在自己膝盖上。那条疤已经不在了,消散在他们重逢后的早就发现了从校医务室回来的那天晚上,林知时失眠了。他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床板被他压得咯吱响,最后干脆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一片夜光星星,是开学那天陆憬言踩在椅子上帮他贴的,说这样关了灯也能找到方向。当时他觉得这个举动土得要命,现在看着那些幽幽发绿光的小星星,他却觉得鼻子有点酸。“陆憬言。”他对着天花板叫了一声。对面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嗯。”“你睡了吗。”“睡了。”“睡了怎么还说话。”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憬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刚被吵醒的那种低哑:“被你叫醒了,什么事。”林知时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想了想,又把被子拉下去。他要问的这个问题,从校医务室回来之后就在他脑子里转,转了好几个小时,转得他头疼。最后他决定直接问。“你爸——那个人——如果最后真的想让你去看他一眼,你会去吗。”这一次陆憬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时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翻个身也试着入睡,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他的声音。“不知道。”林知时侧过身,面朝着陆憬言的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银线。“那我换个问题,”他说,“如果他跟你道歉,你会接受吗。”“不会。”这次回答得很快,一点犹豫都没有。林知时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这才是他认识的陆憬言。不是冷漠,是清醒。他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就像那张被锁在抽屉里的信纸,上面的字迹能擦掉但痕迹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