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谢聿宸发出一声凄厉得近乎泣血的呜咽。他猛地张开双臂,将苏砚辞死死勒进自己宽阔滚烫的怀里。抱得太紧了。紧到两人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恨不得将这副病弱的躯壳直接揉碎,生生融进自己的骨肉里,缝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他把脸深深埋在苏砚辞散发着苦药香气的颈窝里。像个迷路了七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痛哭。压抑了七年的思念、悔恨、偏执与疯狂,在这一刻倾泻而出。苏砚辞被勒得肋骨都在发出细碎的抗议声。这力道,真能把人勒断气。但他没有推开。他垂下清冷的眼帘,任由帝王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打湿自己的肩头。他抬起手掌,轻轻贴上谢聿宸剧烈颤抖的宽阔后背,一下,又一下,顺着脊骨慢慢安抚着。“好了,我回来了。”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殿外的狂风骤雨依旧肆虐。殿内两具伤痕累累的灵魂,在七年生死局后,终于惨烈重逢。许久。久到苏砚辞觉得自己的肩膀已经麻木,谢聿宸才终于稍稍平复了那失控的情绪。他红着眼眶退开半寸。像只怕被抛弃的大型犬,眼神还紧紧黏在苏砚辞脸上。视线往下,顺着苏砚辞散乱的中衣,落在了那条紧紧锁在苍白脚踝上的金链上。那是他昨晚亲手锁上去的。原本用来囚禁猎物、满足暴君掌控欲的工具,此刻,却成了一把刺穿他眼球的尖刀。他竟然用这种东西,锁住了他供在心头、连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神明。该死!谢聿宸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悔恨与狠绝。他霍然起身,转身一步跨到床头,一把抽出立在那里的玄铁重剑。这把剑名叫“破军”。曾在战场上饮血无数,能轻易劈开敌军的重装铁甲,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器。此刻,却被帝王双手握在手里。谢聿宸高高举起重剑。那个连杀人都不眨眼、单手拧断叛军脖子的暴君。此刻握剑的手,却抖得犹如风中落叶。他生怕泄露的一丝剑气,伤到了苏砚辞哪怕一根头发丝。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锵!”重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斩下!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西域软金打造、足有拇指粗细的锁链应声断裂,无力地掉落在脚踏上。而那把削铁如泥的玄铁重剑,竟因为持剑者用力过猛,且刻意收束剑气导致手腕剧烈战栗,硬生生在坚硬的金砖地上,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卷口。废了。谢聿宸看都没看那把神兵一眼,随手一扔,“当啷”一声砸在角落里。他单膝跪在脚踏上,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谦卑。他伸出手,拾起那截断裂的金链。诡异的是,苏砚辞那莹白如玉的脚踝上,并没有留下哪怕一道勒出的红痕。反倒是那条纯金的链子。竟被帝王昨夜病态拥抱时那滚烫的体温,捂得发烫,甚至有些微微变形。谢聿宸低下头。他双手捧起那只终于重获自由的脚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随后,将冰冷薄凉的唇,近乎虔诚地贴在那苍白脆弱的骨肉上。落下的,是一个炽热至极、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这是大谢高高在上的帝王,对他的帝师,最彻底、最卑微的臣服。苏砚辞靠在床头,静静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战栗与温热。他没有瑟缩,也没有躲避。他受得起。任由谢聿宸亲吻完。他才从容地收回腿,伸手扯过扔在床尾的那件龙纹大氅,利落地披在自己身上。前一刻的纵容与温存瞬间收敛干净。那股属于天下无声对弈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暴雨,疯狂地抽打着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三十二名御史台言官,连同六部尚书中李丞相的门生,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广场正中央,甚至停放着一口刺目的黑漆金丝楠木棺材——这是死谏的最高规格。戚太后坐在由金顶黄罗伞盖遮蔽的步辇上,隔着雨幕,眼神阴毒地盯着从宫道尽头被禁军“押送”而来的那道削瘦身影。苏砚辞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练中衣,在清晖宫大门洞开的那一刻,他便刻意丢下了那件能挡风寒的龙纹大氅,要做一局请君入瓮的死棋,总要有个楚楚可怜的诱饵模样。即便在这随时能冻死人的暴雨中,他被雨水打湿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每走一步,那股属于天下第一帝师、一人可挡百万军队的威压,便无声地碾过跪在地上的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