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些太冷了。”温藤拉住陆矜的衣袖,瘪了瘪嘴,“我以前不是这样洗澡的,我还是植物的时候也是直接喝雨水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的类比在人类世界显然是不成立的。好可怜。陆矜看着他那副湿漉漉的模样,心里莫名地冒出这三个字。他甚至诡异地觉得,今晚别墅的空气里,仿佛都飘散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葡萄酸甜气息。植物化成人形会自带体香吗?不过,话说回来,温藤现在到底算是爬山虎,还是葡萄藤?这个问题有些冒犯,陆矜不太好意思开口问。他不动声色拂开温藤的手,淡淡说道:“本来就是我疏忽了,既然将你留下,我该照顾好你,明天先带你熟悉家里。”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家用电器使用教学现场。温藤学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在聆听最宝贵的生存秘籍。他也很聪明,什么都学得很快,果然是最具灵根的植物。每听懂一点,那双眼眸里的光芒就更亮一分。当热水从花洒中均匀喷洒而出时,他脸上绽开的那个纯粹而惊喜的笑容,让陆矜都有一瞬间的晃神。温藤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感激。那眼神,和陆矜在娱乐圈里见过的后辈、学弟学妹们的注视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最简单直接的欢喜和信赖。陆矜心底久违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成就感?或者说,是一种被人纯粹依赖着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温藤亦步亦趋地将陆矜送回卧室,几乎想亲手帮他关上房门。“陆矜,明天见。”说完,温藤没等陆矜回复,自顾自地蹦跳进浴室,俨然一个刚刚收获心爱礼物的小孩。陆矜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连自己都未察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重新躺回床上,室内一片寂静。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先前浓重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困意,竟然消散了大半。陆矜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昏暗光影,思绪不受控制地开始飘散。他开始反思自己今晚对待温藤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冷淡和戒备了。毕竟温藤只是一株完全不经人事的藤蔓,放在那些光怪陆离的修仙小说里,这大概算得上是一块未曾雕琢、天性通透的璞玉吧?这么可怜的温藤,那位点化他、教导他、给予他身份的道士爷爷已经离世,在这个复杂的人世间举目无亲,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没有一个确定的归宿。除了当初在片场随手扯断他的那个场务小张,自己可能真的成了他化形前后,唯一有过实质性接触和交集的人类了。在他没有化形的漫长岁月里,是怎么与其他植物交流的?普通的植物,有他这样聪明吗?能理解人类的语言,还能学会认字、看书,甚至打电话,尽管很可能只是老式座机或老年手机最基本的功能,但这恐怕也是其他植物无法做到的吧?他依附在自己家花园的葡萄藤上,过得怎么样?偶尔的暴雨会不会让他难受?花园里的葡萄藤同伴对他好吗,比自己当初特意挑选的同伴还要对他好吗?爷爷去世的那段时间,他应该是会流泪的葡萄藤吧?家政阿姨几天来一次来着?他能开花结果吗“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正围绕着一株植物进行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陆矜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声,这太不像他了。他一向理智、冷静,善于规划和保持距离。然而,在意识彻底陷入昏沉之际,温藤傍晚时那句话,又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而我的命数,就是在你身边。”以后还是对他好点吧,这几年他肯定过得不容易。另一边。刚洗完热水澡的温藤,正把自己裹在柔软干燥的被子里,在同样柔软的大床上满足地滚来滚去。房间里残留的、属于陆矜的某种清冽又安心的气息,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安全。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功留在了陆矜身边,这个他感应了许久、寻找了许久的地方。他又想起老电视闪烁的第六频道,那时候的陆矜眉宇间带着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特有的冷淡与距离感,可即便如此,镜头捕捉到的某些瞬间,依然能窥见一丝尚未被完全磨去的少年稚气与锐利。正如电影里的青年魏况庭般,他的身上总是有着生命本身的光。而现在的陆矜……温藤安静下来,认真想着。现在的他,更像经过时光精心打磨后的玉石,温润、沉稳,将所有情绪都克制在得体的表象之下,变成了更成熟也更复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