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矜依然蹲在地上,手指死死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父亲嘶哑痛苦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他构建的坚不可摧的真相高塔上。塔身龟裂,崩塌,碎片四溅,露出下面荒诞而惨痛的基石。他所以为的出轨铁证,是母亲少女时代未被岁月侵染的笑颜。他恨了这么多年,以此为由竖起所有尖刺与高墙的父亲,这些年来独自背负的,不仅仅是丧妻之痛,还有被挚爱在生命最后时刻误解至深的冤屈,以及被儿子用同样锋利的误会,日复一日凌迟的绝望。排山倒海般的钝痛,瞬间淹没了他。熊熊燃烧的怒火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一种近乎灭顶的眩晕。他张了张嘴,喉咙却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指尖下,照片上母亲永远定格在中学时代的灿烂笑容,和边缘那抹刺目的、他自己刚刚沾染上的鲜红血渍,无比清晰、又无比残酷地,烙在他的眼底,刻进他的灵魂。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又像被无形的冰块封住。他想叫一声“爸”,这么一个简单音节,在唇齿间滚动了十多年,早已生锈、变形,此刻沉重得如同巨石,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纵横的泪痕和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悔,是他从未见过的陆肆凯。恨了太久,那根支撑着他的名为憎恶的支柱骤然抽离,留下的不只是空洞,还有一种近乎失重的酸楚。陆肆凯看着儿子苍白脸上剧烈的挣扎和那双眼中崩塌后又茫然四顾的情绪,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疼又涩。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小矜,我”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当年没能更好地保护晓兰?对不起没能早点发现她的病情?还是对不起这些年将失去她的痛苦和无人理解的冤屈,化作对儿子变本加厉的苛责与控制以及职业道路上无数的绊脚石?似乎哪一句,都无法涵盖错位的这些年里,他对这个孩子造成的伤害。巨大的真相撕开了隔阂的帷幕,但帷幕后露出的并非坦途,而是一片因常年荒芜而荆棘遍布、彼此都望而却步的废墟。他们站在废墟的两端,中间横亘着碎裂的玻璃、散落的文件、染血的照片,以及太多无法用言语承载的时光与伤痛。距离太远了,远到即使看清了对方脸上的泪,伸出的手,却不知该如何跨越这片狼藉,触碰到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的至亲。沉默在弥漫,比之前的争吵更令人窒息。那不是对峙,而是两座被同一场暴风雨侵袭过的孤岛,在风雨骤歇后,可怜的小陆办公室隔音再好,歇斯底里的争吵声也溢出了些,但下属们都知道陆总和小陆总长期不和,心里即使再八卦也不敢凑近打听。“今天,”陆肆凯颤颤巍巍地捡起照片,很轻地抚掉上面一些细碎的残渣,再将其揣入胸口,“先到这里吧,文件的最下面是董事会决议,记得签字。”陆肆凯的背脊又稍稍挺直,打开门之前,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陆矜。“陆氏,本来就是你的。”他捏紧了把手,嘴唇崩的直直的,“是我不好,这些年你辛苦了,今年,一起去看看晓兰吧。”“我”陆矜还未说出口,陆肆凯已经推门而出,门外还有几个若无其事的秘书。天色将黑未黑,城市的天际线吞没了最后一缕昏黄。陆矜将办公室里散落一地的文件一张张拾起,分门别类,动作机械而精准。手机屏幕一直安静,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温藤大概和舒情相谈甚欢,正在某处吃着晚饭,聊着属于他的崭新未来。那个总爱叽叽喳喳分享琐碎的小家伙,此刻离他很远,远到让这间刚刚经历过地震的办公室,显得格外空旷寂静,只剩下他自己和满室未散的苦涩。回到别墅,迎接他的是一片熟悉的黑暗与寂静。他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盈,却驱不散那股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疲惫。他没有胃口,甚至感觉不到饥饿。径直走向酒柜,手指掠过几瓶威士忌,最后却落在了一瓶未开封的红酒上,紫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宁静,像某种凝固的叹息。找了个普通的玻璃杯,拔掉木塞,陆矜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坐在客厅冰凉的沙发上,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口接一口地喝。酒液滑过喉咙,起初是微涩,随后泛起果酸,最后只留下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