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还不懂得如何把心事藏好,被戳破了就恼,被看穿了就怒,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一千年的光阴横亘在两人之间,御霄觉得十四岁的自己很蠢。“我不仅要窥探,”他说得慢条斯理,“我还要替你送出去。”话应刚落,那封信便从小予怀中极速飞出,小予瞳孔骤缩,猛地伸手抓了个空。信稳稳落到御霄掌心。“还给我!”小予脸上一阵恐慌。他扑上去抢,御霄侧身一闪,眨眼间就退到了门外,小予赶紧追出去。御霄的身影风一般掠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霎时便停在了一扇半开的窗前。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脸上,将他一双寒星眸照得有些柔软。窗内,假乐宁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练功。她背上的鞭伤还在疼,所以肩头有些弓。她皱着眉头,在和身遭的灵力较劲。受了那么重的鞭刑还在练功,明明不动都在疼却偏偏一刻都不肯歇。御霄的目光无法遏制地落在她身上。他当然知道这个假乐宁是梦虚之境从他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幻影,真正的乐宁此刻正坐在乐府的另一个房间里等他回去。可他还是忍不住看她,只有在这样虚假的场合里,他才敢肆无忌惮地凝望她。不用躲闪目光,不用假装不在意,不用把满腔的热望压在冷峻的面容下。看了许久御霄才依依不舍地垂下眼,看向手上那封信。他曾经是个胆小鬼,不敢说出那些在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的话,也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够久遗憾就能被忘记。可是兜兜转转一千年,他不仅没有忘记,这些被活埋的衷情反而成了他心里的一道脓疮,永远溃烂着,永远泛着钻心的疼痛,以至于成为在无数个午夜将他惊醒的执念。这是他的梦,所以这就是梦境的支点,御霄非常笃定。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予追过来了,跑得满头大汗。他看见御霄站在师姐的窗前,脸上血色尽褪,张大了嘴却不敢发出声音,只敢在心里大声默念:“不要——”他扑上来,御霄手腕一翻,那封信便像一只轻盈的青鸟,从半开的窗间飘了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乐宁膝上。小予维持着扑抢的姿势,手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在疯狂地震颤着,死死盯着那封落在师姐膝上的信。完了,完了,全完了。乐宁睁开眼,目光落在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上。她伸手拾起来,展开。小予浑身发抖,扭头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刹住脚,转过身跑回来。他想冲进去把信抢回,却定在原地动也动不了了,手抬不起来,脚也迈不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这是一个没有夜风和虫鸣的夏夜,只有潮湿的水汽阵阵袭来,吹得少年的心高起不下。乐宁读完信,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落在窗外浑身发抖的少年身上。“小予,”她眉眼似水,微微笑着,声音温柔得像今夜湿润的风,“进来吧。”小予的脚沉得怎么也抬不起,他只能听见心跳得像雷鸣,有点失去节奏。他红着脸,想跑,想逃,想一头扎进夜色里彻底消失。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就想靠近她了。“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吧。”她说。小予僵着腿朝她走去,绕过窗,走进门,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乐宁把信收进怀里,笑着说:“我很认真地看完了哦。”小予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那不是我写的”,想说“师姐你不要讨厌我”。可他只是这样想,他说不出来,只觉得脑子空了,浑身发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跳了跳,将少年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乐宁看着他,温柔地问:“怎样的我你都喜欢,对吗?”小予拼命点头,一双眼睛泛着星星。他生怕他点头的幅度小了师姐就没办法感受到他的真诚。乐宁轻轻笑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真的吗?”下一瞬,那张温柔的笑脸开始膨胀,被什么东西撑开。白皙的皮肤上钻出一根又一根漆黑的长毛,带着腐臭的气息。她的四肢扭曲拉长,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又重新以诡异的角度接合。温柔的眼睛变成两团幽绿的鬼火,嘴裂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齿。一只浑身长满黑毛,散发着腐尸般恶臭的怪物蹲在床上,歪着头,用那两团幽绿的鬼火看着面前浑身僵硬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