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时兴起随便画的,这至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他抬起头来,欲言又止。陆憬言正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是一贯的冷淡,但耳根有一点泛红,手里捏着水杯,指节泛白。“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考完试,你期中考试错了两道选择题。大题也丢过分,写不全步骤。”林知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想说“你没必要这么费心”,想说“你自己复习也很累”,还想说“你连我期中物理错了几道题都记得吗”。但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他把那张纸放下,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贼兮兮的得意的笑,而是很轻很慢的,像是被什么软的东西击中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哪里怪。”“你对别人好,从来不说,就做。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做完了递到人家面前,也不解释,也不表功。就放在那儿,像是跟你没关系。”林知时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甲在纸上轻轻划下一道道细痕,“要是我不问,你是不是连说都不会说?”“会。”陆憬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迟早会。”“那‘迟早’是多早?”陆憬言没回答,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转头去看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拿了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张便签纸。“本来想等成绩出来再给你,”他把手伸了过来,“省得你考好了骄傲。”林知时低头翻看——全是他的易错题。从上学期到期中到月考,所有他错过两次以上的题目都涵盖在内。每一道都有完整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分析,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了批注:此处易忽略摩擦力的方向、这个公式的正负号容易反、建议画受力分析图不要跳步。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你把自己的错题也写进去,”他指着其中一页,声音有点哑,“你物理根本不怎么错,这些题错的人都是我。”“顺手的事。”陆憬言把笔放下来。“这不止是一点。”陆憬言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头,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棱角分明。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了林知时的书包上。“以后你错的我全记,高三一年,你错多少我记多少。这样比你自己整理效率高,你只管往前冲就好了。”林知时捏紧了手里那页纸,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要决堤。他想忍住的,但是没有成功。他低着头,双手微微发抖。“你知道吗,”他慢慢地说,嗓子沙哑得厉害,手指揉着纸张的边角,“从小到大,我妈对我好是有条件的。她希望我成绩好,希望我比同龄人懂事。我爸就不用说了,他对我唯一的关注就是缺钱的时候。只有你——你为什么对我好,我根本找不到原因。”他说完这段话,没有听到陆憬言出声。过了好久,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那张已经被捏皱的纸抽走了,用掌心抚平后重新压在茶几上。“不需要原因。”陆憬言说。他蹲在林知时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你对我好,也没要原因。”林知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两个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阳光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边界线。音响里没有放歌,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陆憬言。”“嗯。”“你说得对。”“什么。”“我对你好,”他看着陆憬言被阳光浸透的脸,声音里的全部怯意和赤诚都摆在了面前,“不需要原因。”七月,成绩公布。林知时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四。陆憬言第三,物理拿了满分。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早上,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被人流挤得肩膀贴着肩膀。林知时仰头看着排名表上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名字,嘴唇抿了又抿,最终没有忍住。“咱俩同班稳了,高三,还是同桌。”陆憬言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几本刚从教务处领来的高三复习资料。他低头看了一眼林知时,嘴角的笑意不再是“极浅极淡的弧度”——它明晃晃地挂在那里,毫不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