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石壁上的潮气凝成水珠,顺着斑驳的裂缝往下淌,在地面积了一小汪水。郝弘的布鞋碾过洼边的青苔,留下浅浅的脚印,又很快被他来回踱步的身影踏乱。他忽然停住脚,手指扣在锈得厉害的铁栅栏上,指腹蹭着那些坑坑洼洼的锈痕,两眼像两道探照灯,死死钉在牢门外那条黑黢黢的走廊上。
“该有消息了……”他对着冰冷的铁条念叨,声音被牢里的死寂滤得有点飘,却带着股认死理的执拗。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钱会长收到信的模样——那老头准会捏着信纸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地把他那张梨花木大桌拍得震天响。郝弘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手指在栅栏上轻轻叩出三短两长的节奏,那是二十年前两人在药市刚认识时,约好的报平安暗号。这会儿这微弱的叩击声撞在石壁上,竟生出点孤注一掷的悲壮。
这时候的富商商会,正被一种少见的焦灼裹着。
会客厅里的鎏金铜炉飘出袅袅檀香,可压不住满屋子翻腾的火气。钱会长把郝弘那封短信在紫檀木大案上拍得啪啪响,信纸边都被他捏得卷了边,墨迹顺着褶皱晕开,像朵开在纸上的黑花。
“这群披狗皮的东西!”他猛地一捶桌子,案上的霁蓝釉茶杯“哐当”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竟没觉出啥。站在一旁的王管事赶紧递上湿布,低声劝:“会长,您这火急火燎的,反倒耽误事。”
钱会长接过湿布狠狠一擦,粗糙的巴掌把布面蹭得发毛:“耽误事?再晚一步,郝先生的骨头都要被那帮杂碎啃光了!”他转身扯开墙上的卷轴,露出一张密密麻麻标着红点的大夏城舆图,“让‘十三鹰’把爪子磨利了,照着这些标记搜!城西的字画坊、城南的笔铺、就连城东那几家裱糊匠,只要跟笔墨沾边的,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十三鹰”是商会养在暗处的好手,平常散在各行各业,这会儿得了命令,眨眼就换了模样。绸缎庄的掌柜褪下玉扳指,换上磨破边的短打;账房先生藏起算盘,背上货郎的褡裢;就连常在茶楼唱曲的姑娘,也卸了钗环,裹上头巾往街市里钻。
日头爬到头顶时,晒得青石板路首冒白烟。“十三鹰”里的老六蹲在字画街的墙根下,装成歇脚的挑夫,草帽压得低低的,眼角余光却死死黏着对面的“墨韵斋”。掌柜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头,正用软布慢悠悠擦着一支紫毫笔,手指头捻着笔锋转得飞快。
老六瞅准机会,提着空水桶凑过去:“掌柜的,借口水喝?”老头抬眼打量他,浑浊的眼珠在他磨破的鞋帮上停了停,指了指门后水缸。老六舀水时故意泼了些在地上,借着擦鞋的功夫又问:“听说这街上有位能辨笔迹的高人?我家少爷得了幅古画,想请人掌掌眼。”
老头擦笔的手猛地一顿,飞快朝街对面瞥了眼——茶棚下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盯着这儿,腰里鼓鼓囊囊的,裤脚还沾着侯府马厩特有的草料渣。他不动声色地用布巾擦着笔杆:“西巷的刘三或许能行,只是那人古怪,见客得带三样礼——陈年松烟墨、新研朱砂、还有壶烧刀子。”
老六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水瓢笑道:“谢了您呐!”转身刚拐过街角,就见那两个汉子跟了上来。他暗骂一声,把水桶往墙根一扔,顺着窄巷七拐八绕,专挑没铺石板的泥路跑,身后的脚步声追了半条街,终于在一处堆满烂菜叶的死胡同里甩掉了。
西巷尾的刘宅早空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野蒿长到半人高,石桌上的砚台裂了道缝,里面的墨汁干成了块,用指甲抠都抠不动。老六在窗台上摸到块松动的砖,里面藏着半张揉皱的纸条,炭笔写的“竹坞陈”三个字被雨水洇得发虚。
“竹坞?”老六眼睛一亮,想起王管事提过,城外十里有片竹海,住着位退下来的笔迹待诏,姓陈。他摸出怀里的碎银子揣进袖袋,撒腿就往城外跑。
日头偏西时,老六终于在竹海深处找到那座茅屋。竹篱笆爬满了牵牛花,一个白头发老头正坐在石凳上削竹管,刀刃划过青竹的“沙沙”声,倒比鸟鸣还清脆。听见脚步声,老头头也不抬:“带烧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