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老先生赐卦。”老者收下银钱,指尖推动铜钱,闭目凝神。茶楼前的人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连风过柳梢都仿佛放轻了声响。约莫半柱香后,老者睁眼缓缓道:“巽卦主长女,然变爻在初,阴转阳象。尊夫人腹中,必定得子。”青年喜形于色,连连道谢,小心扶起妻子离去。妇人回头望了老者一眼,眼中仍有一丝疑虑,却终被丈夫温柔的搀扶带远。老者目送他们走远,手指无声拂过那五钱银子,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好一个包赚不赔的买卖。”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老者抬头,见茶楼檐下立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俊秀,一双眼亮得灼人,正似笑非笑望过来。少年大步走近,随手扯过一条长凳坐下:“生男生女,本来各占五成。你收五钱算男孩,若真是男孩,净赚五钱;若是女孩,退五赔二,看似亏三钱,可实际呢?”他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以十个孕妇来算,总有四五个生男。就算五男五女,男孩处赚五五二十五钱,女孩处赔二五一十钱,最后你还赚十五钱。”老者笑而不语,只静看他发挥。少年眼中闪过得意的光:“你这摊位设在彬州最热闹的茶楼前,每日人来人往。十个孕妇中,少说三四个听说‘算不准退钱还赔钱’,便觉划算愿试。但真生了女儿会回来找你退钱的,十中不过一二。”“哦?为何?”老者终于开口,声气平和。“一者,生女之家本就失望,多不愿再提;二者,有的搬去了外地;三者,有的嫌麻烦,不好意思为几钱银子特地跑一趟;四来……”少年眨眨眼,笑得狡黠,“有些人甚至自责,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让老神仙算错了,羞愧还来不及,怎好意思讨钱?”老者轻捋长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小公子聪慧过人,老夫佩服。”少年一摆手:“客气不必。你这把戏虽不高明,却拿准了人心。只是……”他话未说完,脸色蓦地一变,耳根微动,远处隐约传来骚动与人声。少年眼珠疾转,急忙道:“借桌底一用!”不等老者应答,他已掀开桌布钻入其下,敛声藏形。桌布垂落,严严实实遮住桌下天地,只剩一角青衫袖摆微露。“老先生,千万莫说见过我。”桌下传来压低的话音。老者神色不动,依旧摆弄铜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不多时,一位四十上下、腹部隆起的中年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来。她手持一柄鸡毛掸子,虽然身怀有孕却步伐利落,一双丹凤眼左右扫视,精明中透着一股悍气。“人呢?明明刚才还瞧见的!”她蹙眉四顾,“这臭小子,哥哥姐姐在家忙生意,他倒好,偷了他爹的剑跑出来闯江湖!等我抓到他,非打断他的腿!”丫鬟小声劝:“夫人,四公子说不定已出城了……”“出城?他敢!”夫人冷哼一声,“他爹放了话:这次抓回去,关半个月禁闭,看他还敢不敢偷剑!”二人又在茶楼前张望片时,终无所获,只得悻悻离去。又过良久,桌布方被掀开。少年钻出,拍去身上灰尘,长舒一口气:“多谢老先生相助!”老者笑问:“那是令堂?”“正是家母。”少年做了个鬼脸,“我都十五了,她还拿我当七岁小儿管。”“方才听她说,你偷了父亲的宝剑?”少年得意地拍拍腰间长剑:“朔星剑,我江家祖传之宝。我爹总说我年纪小,不让我碰。可我都这么大了,合该出去见见世面!”老者细看那剑。银白剑鞘上嵌着星子般的金刚石,光华流转,确非俗物。“既已离家,要去往何处?”少年双眼一亮:“宣州!听说那里有妖妇作恶,我要去替天行道!”“妖妇?”“对!那妖妇名叫郑如月,是圆月派掌门。练什么灵爪神功,专伤男子要害,邪恶至极!”少年说得义愤填膺,“这等邪魔歪道,我辈侠义之人,岂能坐视不管?”“你年纪尚轻,恐怕不是她的对手。”“本少侠有朔星剑在手,何惧妖邪?再说我的剑法也不是白练的,对付个妖妇绰绰有余!”说罢他抱拳一礼:“今日多谢老先生救我于鸡毛掸下!看在这份上,我就不当众拆你台啦。后会有期!”老者含笑叫住他:“且慢,小公子如何称呼?”少年转身,春风拂起他衣袂,阳光落在一张意气飞扬的脸上:“我叫江成卓,济州江家四公子!老先生若得空来济州,报我的名,好酒好肉管够!”